首页 > 军事历史> 北洋之梦

北洋之梦 第35节

  郭世贵在旁边猛点头,给常德胜作证:“是是是,下官在宫外头等了一个多钟头,腿都站麻了。”

  洪钧“嗯”了一声,语气放缓了点:“都说了什么?”

  常德胜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

  “大人,德意志的皇上知道咱大清的皇上今年刚亲政,说他和光绪爷都是年轻人,应该多亲近。他说,年轻人嘛,要团结起来,别被那帮老家伙……”常德胜说到这儿,故意顿了一下,看了眼洪钧,嘿嘿一笑,“这话是德皇说的,可不是学生说的啊。”

  洪钧捻着胡须,眼前微微一亮。

  皇上夸皇上,还是洋人的皇上夸咱的皇上。这话要是写进奏报里,送到光绪爷跟前……皇上的面子就有了。他这个驻德公使,也算在皇上面前立了一功。

  洪钧点了点头,又问:“一个多钟头,就谈了这些?”

  “当然不是了!”常德胜一摊手,他心道:我编了半个晚上,怎么可能就这点儿?

  他接着说:“德意志的皇上还问学生,咱大清皇上亲政之前,是谁在执政啊?”

  洪钧“哦”了一声,身子微微往前倾。

  “学生就说,”常德胜挺起胸脯,“皇上亲政前,是圣母皇太后在垂帘听政。”

  “嗯。”洪钧点头,“那……德皇怎么说?”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一段长篇大论。

  “大人,德皇陛下听了之后,非常敬佩。他说,咱圣母皇太后是一位伟大的东方女性......他还用‘维多利亚女王’来比咱圣母皇太后。大人您知道维多利亚女王是谁吗?那是德皇他自个儿的外祖母!大英帝国的君主!德皇说,他外祖母治下的大英帝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而圣母皇太后治下的大清,也在蒸蒸日上。他还说,一个女人能撑起这么大一个国家,很不容易,他非常仰慕......”

  他顿了顿,喝口唾沫,看见洪钧的眼睛越来越亮,便继续加码。

  “德皇还说,少年天子血气方刚,眼下国际局势又这么复杂,有大清皇太后这样经验丰富的人在一旁辅佐,是大清的福气。”

  洪钧手里捻胡须的动作都停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洪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放下茶碗时,那个乐呵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这番话意味着什么,洪钧这个老狐狸还能不明白吗?

  第一,德皇夸了太后——这是给老佛爷面子。老佛爷最近正是敏感的时候,归政归政,但谁不知道朝廷大事还是她说了算?这话报上去,老佛爷一高兴,自己这个驻德公使就立了一大功。

  第二,德皇用了“维多利亚女王”来比,这是给足面子了。这话如果让总理衙门的人知道了,谁还敢说他洪钧不懂洋务,不会办外交?

  第三,德皇似乎有支持太后继续辅政的意思!这恰好挠中了当前朝堂上最敏感的痒处。归政之后太后到底要不要彻底放手,这话从洋人嘴里说出来,比朝中大臣说一百句都管用。

  这下他可就简在后心,是老佛爷看重的人了,等这破公使任满回国,至少能得个侍郎,然后就是尚书,就是军机了......

  洪钧看常德胜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还觉得这小子一身洋装扎眼,现在怎么看怎么顺眼,连左胳膊上那块洋文臂章,都透着股子“为国争光”的精气神。

  “振邦啊,”洪钧和颜悦色地说,“你这些话,都是德皇亲口说的?”

  “那还有假?”常德胜面不改色,“学生这脑子,别的不行,就是记性好,记德国皇上说的话那是一字不差。除了这些,德皇还夸咱大清海军的定远、镇远是好船,说克虏伯的炮配上咱大清的兵,天下无敌……”

  “咳。”郭世贵在旁边咳了一声。

  常德胜赶紧收住。好家伙,吹得太顺溜了,差点把购舰的事儿也抖出来。

  洪钧倒没在意,他已经在思索着要怎么给老佛爷写奏章了。他想了一会儿,抬头对常德胜说:“振邦,你今儿这番话,本官会原原本本地奏报回去。你放心,该你的功劳,一分都不会少......哈哈哈,你这下都不用本官保举了,这奏章上去,太后老佛爷一高兴,你怎么都有个五品顶戴!”

  常德胜赶紧拱手:“全仗大人栽培!”

  站在角落里的郭世贵,这时候嘴巴已经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了。

  他全程旁观了这场对话,心里那个翻江倒海啊。

  这个常德胜……还真敢吹啊!还什么德皇把大清太后比成维多利亚女王......这一准是他常德胜昨晚上编的。

  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

  这常德胜就不怕漏汤吗?

  郭世贵刚想到这儿,又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不对,这事儿漏不了汤。这牛皮吹出去,谁敢去漏?谁敢去跟老佛爷说“洋人没夸您,是常德胜编的”?那不是找老佛爷的不痛快吗?要杀头的!

  这个常德胜……高啊!太高了!

  郭世贵再看常德胜的眼神,已经从不以为然变成了佩服。他本来以为这小子就是个会考试的学霸,没想到拍起马匹来,比自己这个混了十几年官场的老油条还老练。

  这前途......不可限量啊!

  ......

  常德胜从签押房出来时,脚步轻快得跟刚结了项目款似的。

  洪钧已经开始起草给皇上、太后的奏报了。那老状元一边写一边捻胡须,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常德胜看他那模样,就知道这筐“德皇盛赞太后”的瞎话算是稳稳落地了。

  官场大概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知道话里头有水分,但只要这话能让该高兴的人高兴,就没人会去戳穿。

  常德胜心里那本小账又噼里啪啦翻开了。

  第一桶金,到手了。

  虽然还没见到现银,可洪钧说了“一个五品顶戴”!应该还是个文官......这可是能当知州的品级了,相当于一个县级市市长了吧?

  虽说这五品顶戴只是官身不是实缺,但李鸿章一定会安排的,因为德皇夸太后的事儿是由他这儿来的,这可了不得啊!

  什么叫政治资本?这就叫政治资本!有了这政治资本,再加上他和德皇谈下来的那些事儿报到李鸿章那里,他不得顺水推舟给个缺?

  哈哈哈,白嫖来的政治资本,比花钱买的可香多了。

  就这样,他哼着天津快板,和郭世贵一块儿坐上了那辆老马拉的四轮马车,往电报局方向去。

  车厢里,常德胜靠着窗,时不时回头往后看。看一会儿,转回来;过一会儿,又回头。

  郭世贵看他那样,忍不住问:“振邦兄,你在看嘛呢?”

  “郭大人,我在找日本人呢。”常德胜压低了声音,“福岛安正肯定派人盯着咱们吧?怎么不见日本小矮个儿呢?”

  郭世贵一听这话,“噗嗤”一下就乐了。他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车窗沿上磕了两下烟灰,不紧不慢地说:“振邦兄,福岛又不傻。就他手下那些小短腿儿,在这柏林城,往哪儿跑谁还认不出来?”

  常德胜“哦”了一声,转过头看郭世贵:“那他怎么整的?”

  郭世贵这下来神了——这黑胖子难得有常德胜不知道的事,他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慢悠悠吸了一口,才说:“当然是雇德国人了。”

  常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是,福岛手底下几个日本人,在柏林城一冒头就是活靶子。雇几个德国本地人——退役士兵、私家侦探、街头混混——往公使馆门口一蹲,往电报局旁边一杵,谁认识谁啊?

  “德国人……”常德胜嘟囔了一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后窗外头,“哪儿呢?”

  街上来来往往全是白皮的洋人,有戴礼帽的绅士,有穿着工装的劳工,有推小车的报童。哪个是福岛花钱雇的特务?哪个是正经过路的?

  郭世贵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慢悠悠地说:“一准儿有的。只是满大街的白皮,谁知道是哪一个?”

  常德胜没再回头。

  他的手不自觉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昨晚上准备的假电报草稿。昨晚上忙到后半夜,可不光光是为了隔空拍慈禧太后的马屁,还得想点误导小日子的法子。

  这张假电报草稿,就是为他们预备的!

  马车轧着柏林城清晨的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往前晃。

  电报局不远了。

第25章 最真实的谎言

  西历1889年9月12日,上午十点一刻,柏林猎人大街。

  马车轮子“咯噔”一声,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42-44号那栋楼前头。

  常德胜从车厢里钻出来,两只脚刚踩在石板路上,还没来得及站稳,那点儿职业病又来了。只见他仰起脖子,眯缝着眼,从下往上这么一打量......

  好家伙,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派头,三层楼高,砂岩外墙雕得那叫一个花哨,人像、花草、也不知道是嘛玩意儿的神仙,密密麻麻爬了一墙。

  这要搁后世,怎么也算个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吧?

  再瞅门口,俩持枪的德国兵戳在那儿,纹丝不动。人行道边上还摆了路障,木头做的,刷着一道黑一道白的条纹。

  这他娘是电报局?常德胜心里直嘀咕,这分明是个小号的军事要塞。

  而且这造价……砂岩外墙,单方造价少说三百马克。这楼面宽瞧着得有五十米,进深三十,三层加起来就是四千五百平米。光土建造价,一百三十五万马克打不住。折成银子……

  四十万两!

  “好嘛,”他嘴里忍不住嘟囔出声,“怪不得拍个电报去天津卫贵成这样……合着钱都糊在这脸面上了。”

  郭世贵跟在他屁股后头下了车,听见这话赶紧拽了拽他袖子,压低声音:“振邦,少说两句吧您,这儿可是皇家电报局,代表的是德意志皇上威廉爷的脸面。”

  常德胜“嗯”了一声,迈步就往那两扇气派的大铜门里走。走道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也没闲着,不住地往身后扫。

  街面上人来人往,全是洋人。有戴高礼帽夹着牛皮公文包的德国老爷,有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的洋妇人,还有个背着一书包报纸贩卖的报童。熙熙攘攘,热闹得很。

  可哪个是福岛安正那老小子雇来盯梢的眼线?

  看不出来啊!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得,爱谁谁吧,反正今儿这趟,鱼饵是备下了,鱼上不上钩,看它自个儿的造化。实在不行,等战争学院开了学,再找机会给东条英教那帮小日子来个“精准投喂”,只要饵料调得够香,不怕那帮馋嘴的鱼不咬钩。

  他这么琢磨着,人已经跟着郭世贵进了大厅。

  一进门,眼前豁然一亮。

  大厅的挑高那是真不低啊,顶上架着墨绿色的铸铁大梁,一根一根的,看着跟倒扣过来的铁路桥骨架差不多。阳光透过头顶上巨大的玻璃穹顶,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都落在了那连人影儿都能照出来的大理石地板上。

  大厅两边靠墙摆着一溜实木桌子,都配了高背软垫的椅子,瞧着比后世银行里VIP客户坐的也不差了。不少人坐在那儿,埋着头在唰唰地写。

  常德胜拿眼四下里一扫,目光就落在了靠街窗的一张空桌子上。那位置好,正对着大街,光线足,视野也开阔。那特务只要眼睛没毛病,一准儿能瞧见他。

首节 上一节 35/138下一节 尾节 目录txt下载

上一篇:我家世代提刀,到我这儿提笔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