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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之梦 第34节

  不能太长,电报费忒贵!得精简,但关键信息不能漏。

  德皇的态度:允了,很积极,甚至有点“怂恿”的意思。

  购舰价码:二百万两左右。

  德国顾问:提尔皮茨牵头。

  德皇对“先下手”的暗示:很明确,就差明说“赶紧打,我支持你们”了——真不愧是威廉二世啊!

  他常德胜的功劳:必须提,但不能明着要赏。怎么提?就说“学生已婉转探明德方底线,彼意甚诚”?或者“学生观德皇之意,战机或可提前”?

  他吃完了馒头加猪手,正拿着根铅笔头,在草稿纸上划拉的时候,房门忽然被“咚咚咚”敲响了。

  外面传来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话:

  “振邦,是我,老郭。”

  常德胜一愣,心说这胖子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儿干嘛?喝酒?他赶紧把草稿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郭世贵闪身进来,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蓝皮小本子。

  常德胜本来以为郭世贵是来找他喝两杯、套套话的,可看他手里那本子,又觉得不像——谁找人喝酒还带个本子?

  “郭大人,您了这是……”常德胜一边关门,一边问。

  郭世贵没接话,先走到桌边,把手里那小本子“啪”一声,搁在了常德胜面前。

  常德胜低头一看。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蓝皮本子,封皮上印着“北洋密电”四个字,右侧还有一行手写的编号——“振”字,第壹号。

  郭世贵伸出手,翻开本子的扉页。

  扉页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交常振邦

  荫昌

  字迹挺拔有力,是荫昌的笔迹没错。

  这密码本……是荫昌给他的?可离津前,荫昌为什么不给?这密码本又怎么会在郭世贵手里?

  他猛地抬头,盯着郭世贵。

  郭世贵还是那副平静样儿。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放在密码本旁边。

  常德胜打开纸条,上面只写着一个数字:“+33。”

  “介是……”常德胜抬头看郭世贵。

  “密钥。”郭世贵压低声音,用天津话说道,“照着密码本把字译成数字,每个数再加介个数,就算加密了。发到天津卫的直隶总督衙门,中堂大人那边有同样的本子,知道怎么解。”

  常德胜拿起那小本子,翻开一看。里面的汉字和数字对应得整整齐齐,每个字旁边都标着一个四位数码。

  他愣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密码本……密钥……郭世贵……

  他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看郭世贵,眼神里带着惊讶。

  郭世贵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平时那种哈哈敷衍的笑完全不一样,透着一股子“自己人”的亲近。

  “振邦啊,”郭世贵说,语气也变了,没了那股子天津卫的油滑劲儿,“实不相瞒,郭某人……早就是北洋介条线上的人了。”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

  是钱,帝国马克,厚厚一沓。

  “介是一千马克,给你的津贴和电报费,一年一发。”郭世贵说,“电报那玩意儿费钱着呢,省着点儿用。详细的、不方便在电报里说的事儿,你可以给中堂大人写信。三日后,公使馆有人要回国,我自会安排,将你的信捎回去。”

  常德胜看着桌上那本蓝皮密码本,扉页上荫昌的字迹,那张写着“+33”的纸条,还有那沓马克,终于明白了。

  全明白了。

  荫昌离津前给他的,不是一封信。是一条线,这条线的另一端,就在柏林,就在公使馆,就是这个看起来贪财好利、咋咋呼呼的郭世贵。

  郭世贵一直在观察他。观察他考试,观察他见德皇,观察他回来后的反应。直到确认他“可用”、“可靠”,才现身,把这条线接上。

  这是……找到北洋组织了。

  常德胜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噗通”一声落了地。但紧接着,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又压了上来——组织找到你了,就意味着,你要开始干活了。

  “郭大哥,”常德胜改了称呼,朝郭世贵郑重地拱了拱手,“小弟……全明白了。”

  郭世贵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临走前,回头补了一句:“抓点儿紧。明儿一早,我带你去个地界儿,能发电报。”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常德胜一个人,和那盏跳动的油灯。

  他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拿起钢笔,先在纸上写下电文草稿:

  “德皇允售舰遣员,价二百余万,且有促战之意。窥其意,在乱中取利。德胜禀,乞示。”

  写完,他放下笔,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那本蓝皮密码本,对照着纸条上的密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译码。译完后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差错,才把译好的数字密文工工整整地誊到一张新的电报纸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出另一张信纸,开始写字儿。

  这次不是电报,而是信。

  给他真正的甲方李鸿章的信,先报工作,然后要钱,要职位。

  中堂:得加钱,得加官!

第24章 老佛爷要知道了,不得当场升官啊!

  1889年,9月12日,清晨,柏林。

  常德胜还抱着被子呼呼大睡。梦里正搁那儿画图呢——甲方就站他身后,手指头戳着屏幕,说“这版不行,再改改”。他攥着鼠标,心里那火“噌”一下就上来了,正想骂街,外头忽然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

  还有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话:

  “振邦!振邦!快醒醒嘿!公使大人找你问话呢!”

  常德胜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脸埋枕头里,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马上改……”

  外头郭世贵一愣:“改嘛改?起床啊!再不起,洪大人该生气了!”

  常德胜这才睁开眼。头顶不是租住的“老破小”那泛黄的天花板,是公使馆客房刷得雪白的天花板。他愣了足足三秒钟,才想起来——哦,自己在柏林。昨儿刚见了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威廉二世,晚上编瞎话编到后半夜。

  “不是甲方。”他松了口气,扯着嗓子朝门外喊,“让洪大人等会儿!我马上就来!”

  外头郭世贵跺了跺脚,木板地“嘎吱”响:“快点儿!洪大人可等半天了!”

  常德胜还是不紧不慢。他从床上爬起来,慢悠悠洗脸漱口,然后打开衣柜,拿出那套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校服穿好了。

  然后他对着镜子,把领口整了整,讨厌的大辫子捋到脑后,这才拉开房门。

  郭世贵在门外已经等得冒汗了,一看常德胜这身打扮,眉头就皱成了疙瘩。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天津话提醒:

  “振邦,洪大人……见不得底下人穿洋装。你这身,他见了要不高兴的。”

  常德胜一摆手,迈开步子就往楼梯口走:“无妨。等我见完洪大人,保管他高兴。”

  他心里补了一句:我真要穿上他那广东本家的“太平汉服”,那洪状元怕是要吓死了。

  郭世贵在后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嘴里嘀咕:“这小子……葫芦里卖的嘛药?”

  ......

  公使馆主楼,洪钧的签押房。

  洪状元今儿起了个大早。昨儿晚上他“身子不爽利”,早早就歇了。上了年纪的老男人,又纳了赛金花那小妖精,真有点儿顶不住啊!今儿一早才缓过劲来,头一件事就是让人去叫常德胜。

  他得问清楚:德皇到底说了什么?

  常德胜还没来,洪钧端着盖碗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门帘一掀,常德胜进来了。

  洪钧抬头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小子穿了身洋装!还是身军装,左胳膊上还绣了块洋文臂章。脑后辫子倒是还在——可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扎眼。

  洪钧放下茶碗,刚想说“这才出国几天,老祖宗的衣裳都不要了”,常德胜却抢在他前头,双手一拱,脸上堆满了笑:

  “恭喜洪大人!贺喜洪大人!”

  洪钧到嘴边的话给噎了回去。他愣了一息,才问:“本官……喜从何来?”

  “当然是从学生这儿来了!”常德胜往前迈了半步,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洪钧嘴角抽了抽,“油嘴滑舌”四个字已经到了嗓子眼。旁边的郭世贵也有点急,这常振邦怎么一上来就嬉皮笑脸的?洪大人最不吃这套了!

  可他还没开口打圆场,常德胜又说了:

  “大人,您知道学生昨儿被德意志皇上单独召见了吗?整整一个多钟头!”

  洪钧一怔。

  他今儿一大早找常德胜,就是问这事儿。昨晚上他只听说常德胜被德皇单独留下了,但具体谈了多久、谈了什么,一概不知。现在听常德胜说“一个多钟头”,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摆了。外交觐见,三五分钟算正常,十来分钟算重视,一个多钟头……这是密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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