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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之梦 第44节

  常德胜加重语气,每个字都敲在点上:

  “这时候,武士们——也就是幕府时代的军人——开始算账了。”

  “他们算账:我们效忠的这个将军,还能不能带领国家生存下去?能不能保护我们的利益?”

  “结论是:不能!”

  “所以,将军已经失去了武士们的信任,武士们需要一个新的效忠对象了。”

  他看向小毛奇,目光清澈,但话里有话:

  “而日本幸运在哪?幸运在,他们国家里还有个几百上千年没管过事、没犯过错、名声清白的名义上的君主,也就是天皇。”

  “武士们可以拥戴名义上的君主,罢免实际上的君主,比较平稳地完成一场实际上的社会革命!”

  “这就是明治维新!一场由中下层武士发动的革命!”

  他说完了,先鞠躬,然后坐下。

  没有说一句“大清”,但每个字都在说大清。

第32章 李鸿章能迎来他的陈桥驿吗?

  常德胜这话一出口,整间蓝色沙龙瞬间静了下来。

  桌下,东条英教的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听得一清二楚,每一层意思都听明白了心。

  常德胜的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如今的大清朝堂、满洲权贵,就好比当年的幕府将军,手握实权却守旧僵化。而眼下的北洋军伍、汉人武装集团,便是效仿武士阶层的新生力量。至于日本天皇,只是众人推戴的精神象征,是新的归向所在。

  他暗道:对方分明在直指清廷如同德川幕府一般,昏庸守旧、积弊深重。日本尚且有天皇作为无实权的象征可以依托,可中原大地素来没有虚君执政的传统,历朝皇帝始终独掌大权。

  这般国情之下,中国不可能复刻日本的王政复古之路,最终走向只会是彻底的改朝换代。

  那如今北洋为何按兵不动?说到底还是实力尚未到位,时机远远不够成熟。倘若德意志愿意施以援手,北洋的底气势必更足。一旦借着德方助力,在日后的日清交锋中胜出,那李鸿章的处境,便离昔日陈桥兵变只差一步了。

  可是......满清朝廷不是傻瓜!

  他们不会无动于衷的。

  所以......未来的战争,不会是“日清战争”。

  会是“日李战争”——日本对李鸿章(北洋)的战争。

  而清廷,出于对北洋坐大的恐惧,甚至可能成为日本的“隐形盟友”。

  北洋,内外交困,焉能不败?

  日本,敌在明,友在暗,焉能不胜?

  可日本胜了之后呢?

  北洋会不会变成大清的“萨土肥长”?常德胜会不会变成大清的“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

  中国,会不会迎来一场改朝换代?而一个推翻了满清统治者的新中华......恐怕更是日本的大敌!

  ......

  小毛奇站在威廉二世画像下,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他也听懂了常德胜的隐喻......而他之所以会在课堂上向常德胜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是为了压一压这个东方人的风头;二,也是为了试探常德胜的底牌和北洋李鸿章真正的心思。

  下注之前,肯定得搞清楚北洋真正想干什么啊!

  他本来以为常德胜会在课堂上吃瘪,然后私下和他交底。

  没想到,这常德胜居然用套皮加隐喻的法子,公开的,滴水不漏的把事儿给说清楚了。

  看来,他真的是李鸿章的心腹......也只有真正有水平的心腹,才能把这样的难题答道这种程度。

  想到这里,小毛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很……独特的视角,常学员。历史是一面镜子,但镜子照出的,往往是看镜子的人自己的脸。”

  他顿了顿,“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作业:写一篇短文,分析‘军队效忠对象变迁的历史条件’。星期五交。”

  这时候下课铃声正好响起。

  小毛奇合上教材:“下课。”

  ......

  学员们收拾东西离开。常德胜则快走两步,在走廊尽头追上了小毛奇。

  “毛奇中校,”他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打扰您一下。”

  小毛奇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常学员,还有事?”

  常德胜搓了搓手:

  “是关于一点私事。我在柏林认识了一位姑娘,南洋来的华侨,想来维多利亚女校读书,但缺一封有力的推荐信。您看……您是否方便,以战争学院教官的身份,帮忙写一封?”

  他补充,语气诚恳:“她家里非常、非常有钱!”

  小毛奇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才忽然笑了起来:“拿破仑的约瑟芬吗?”

  常德胜心里一紧。

  这个小毛奇把我比作了天津拿破仑......

  小毛奇只是点了常德胜一下,没有展开,而是笑着答应道:“推荐信的事,我可以帮忙。星期五,你来我办公室取。”

  “谢谢老师!”常德胜真诚地向“小毛老师”道谢。

  不管怎样,推荐信到手了,罗静柔那边的“验货”门槛,算是迈过去第一道。而且,还是超额完成的!

  “毛奇”这个姓氏在如今德意志的含金量毋庸置疑!

  小毛奇摆摆手,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常德胜一眼,留下最后一句话:

  “常学员,好好学。普鲁士的军事体系,是一套精密的工具。工具本身没有立场,关键在于,握在谁手里,用来建造什么,或者……摧毁什么。”

  说完,他迈着标准的普鲁士军官步伐,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

  光绪十五年九月初九,傍晚。

  签押房里有些暗,但还没到点灯的时候。李鸿章靠在太师椅里,眯着眼睛,瞅着面前的紫檀木公案上,摊着的两张电报纸。

  周馥、张佩纶、于式枚三个人各坐一边,都看完了,没人说话。

  电报是郭世贵从柏林发来的,用得是北洋的密电码:

  “振邦献计:以德皇贺太后万寿为名,购新式铁甲舰一,可名万寿、慈寿。可佯称德方允半价......另需德皇贺表。振邦自请事成后保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世贵叩。”

  电文不长,但内容很炸。

  “都看完了?”李鸿章开口了。

  三个人点头。

  “说说吧。”李鸿章端起茶盏,里头是参汤,他抿了一口,“这小子,胆儿挺肥。”

  周馥先开了口。

  “中堂,”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现在日本人正在大办海军,咱北洋海军的优势,怕是维持不了几年了。若是能买成这条铁甲舰,北洋至少可以多安稳数年。”

  于式枚是幕中的老文案,性子有点慢,但看事看得细,看得深。

  “玉山兄说的在理,”他慢条斯理开口,“可我看,这事儿还有两层难处。”

  他抬起眼皮,看着李鸿章:

  “其一,欺君。‘德皇贺寿’——这四个字,是你我与德国人串通好了,做戏给太后、皇上看。一旦漏了风,便是泼天的大罪,要掉脑袋的。”

  他停了停,才又说:

  “其二,人。常振邦要朝鲜营务会办。可朝鲜如今有袁世凯。慰亭在那儿经营了四五年,三营庆军都是他的人,汉城上下也都打点过了。常振邦一个光杆委员,去了算什么?是帮衬,还是夺权?”

  他最后吐出四个字,字字清晰:

  “一山不容二虎。”

  张佩纶忽然笑了一声。

  他是李鸿章的女婿,清流出身,敢说话,声音里还带着点儿锐气。

  “晦若兄此言差矣。”他身子往前凑了凑,“袁世凯在朝鲜是独木难支,不是什么一山二虎。日本人在步步紧逼,俄国人也在图谋朝鲜的港口,而那帮朝鲜人首鼠两端,今天亲清,明天亲日。慰亭一个人,又要练兵,又要交涉,又要盯着宫里的动静,早就是左支右绌,捉襟见肘了。多一个人去帮他,分担些,不好么?”

  “帮他?”于式枚摇头,“幼樵兄,常振邦此人,天津一典吏之子,毫无根基,却能进柏林军校,得德皇接见,如今又敢献此策,自请朝鲜差事。你看他像是甘居人下、为人作嫁的性子么?我看,他不是去帮袁世凯,是去争袁世凯的权!”

  “争权?”张佩纶冷笑,“他拿什么争?慰亭在朝鲜经营多年,上下皆其腹心。常振邦就靠中堂一纸札委,就能夺了慰亭的权?晦若兄,你也太看得起他,太小看慰亭了。”

  他转向李鸿章,语气诚恳下来:

  “岳父,依小婿看,此事关键,不在朝鲜,而在柏林。‘贺寿舰’之策,看似胆大包天,实则环环相扣,成算不小。”

  李鸿章抬眼看他:

  “说下去。”

  “至于所谓‘半价’,”张佩纶拿起那张电报,指尖点着那行字,“无非是做账。与德国人谈妥,报价时往高了报,再以‘贺寿’名目折价。德国人得了实利,又赚了面子,何乐不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德皇贺表,更不急于一时。船造好,怎么也得两年。交舰时一并呈上即可。届时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太后难道还能为了一张贺表,把船凿沉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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