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68节
对面的福岛安正没有接腔。
他抬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煎茶,浅浅抿了一口,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这茶的苦味直冲喉咙,比九州矿场那些苦役工人的日子还要难熬。他随手放下茶杯,杯底轻磕矮桌,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东条君。”福岛抬眼,望向这位年轻的陆大首席,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试想一下,倘若清国真把这套战术落地成型,皇国陆军要付出多少伤亡、耗掉多少银两,才能勉强扳回劣势?”
东条英教瞬间怔住。
这个问题他从未细算过,准确来说,是根本不敢深想。
“单单是朝鲜战场……”他喉结滚动,喉头发紧,像是被人死死扼住,“起码要多折损两个师团的兵力,战事也得硬生生拖久半年。”
“两个师团驻扎一年,军费就要耗掉一千万日元。战线拖延半年,仅陆军的作战开销,至少还要再多出一亿两千万日元。”
福岛语气依旧平静,可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东条心上。
“这还没算抚恤补贴、兵员补充、后勤转运的巨额耗费。去年陆军全年预算,刨除官兵薪饷、伙食刚需,真正能拿来购置军械、调度作战的经费,满打满算都不到一千五百万。一亿两千万的缺口……大藏省那帮文官,只会直接把陆军的预算案撕得粉碎,断然不会批复。”
东条手心开始冒汗。他仿佛看见了大藏省主计官那张冰冷的脸,还有陆军省同僚们为了几个铜板的拨款吵得面红耳赤的场面。
“而且,”福岛从怀里摸出一张叠着的纸,推了过去,“你刚才算的,只是陆军的账。看看这个。”
东条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德文,他看得懂。
大清北洋水师“常远”号铁甲舰方案。
排水量:8200吨。主炮:三座双联装240毫米炮塔。副炮:十门150毫米速射炮。装甲:水线带260毫米……
东条的手都开始抖了。
“北洋向德国订的新舰,”福岛也有点崩不住了,太阳穴的青筋在跳,“8200吨,六门240毫米炮,十门150毫米速射炮。这火力,皇国海军现在有哪条船能比?”
东条是陆军马鹿,但对海军花钱的本事,他很清楚。去年海军预算一千零七十八万円,人员只有五千,大部分花销是在装备上。可而要从海外购买装备,那是要花“正货”的,就是黄金、白银、英镑、法郎......
而日本国库里的“正货”,拢共就值五千万两白银。
那是皇国的血,流一滴少一滴!
“海军……”东条声音发哑,“要多少钱,才能买到能打过这玩意儿的船?”
“七十万英镑,”福岛说,“英国的‘百夫长’级。七十万英镑,合七百万円。”
东条眼前一黑。七百万円,相当于陆军全年军费的一半,而且全是“正货”。
“这还只是一条船,”福岛继续往他心口捅刀子,“根据可靠情报,常德胜和德国人谈的,是一个十年造舰计划,分三期,总价两千万两白银。”
他顿了顿,看着东条那张越来越白的脸:
“两千万两,东条君。折成日元,差不多两千八百万。而日本国库里所有的‘正货’,加起来也就值五千万两......百分之四十啊!”
东条坐在那儿,像被抽干了魂。
如果海军真要跟上清国的步伐,在未来十年花掉价值两千八百万円的“正货”……那陆军的饷银,士兵碗里的米……
“而且,”东条想起另一件事,声音发涩,“常德胜在普鲁士战争学院,还特别热衷冬季作战。大佐阁下,如果北洋真按他的思路,练出一支能在冬天打仗的新军,部署在朝鲜北部……”
他没说完。
但福岛已经听懂了。如果那样,日本陆军想在冬天从朝鲜北部突破,打进满洲,就会变成一场噩梦。战争几乎肯定会拖到第二年春天,甚至更久,而每多拖一个月,就是两千万円的开销......
“福岛大佐,”东条慢慢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常德胜这个人……不能留!”
福岛没说话,端起那杯冷茶,一口气喝干,然后重重放下杯子。
“你是陆大首席,”福岛终于开口了,“是皇国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军人,我相信你的判断。”
“不过,在德国,我们很难下手。西园寺公使不会同意,他是公家,讲究外交体面。而且常德胜现在是德国人眼里的红人,动他,会惹怒德国。”
“那就等他离开欧洲,”东条立刻接话,“他在柏林的学业还有一个半学期,明年春天会回国。从欧洲回清国,一定要经过南洋——苏伊士运河,红海,印度洋,马六甲……这一路,很长。”
“就在南洋下手,”福岛说,“那里很乱。海盗,帮派,土人暴动……死个把人,不稀奇。荷兰人管不过来,英国人懒得管。”
“盯紧他,”福岛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战争学院的每一天都见了谁,都在学什么……全部摸清楚。我要一份更详细的报告,送回参谋本部。”
东条深吸一口气,重重低头:
“嗨!”
他坐回自己的小间,拿起笔,在那本牛皮封皮的小本子上,翻到常德胜那页。
在密密麻麻的记录最下面,他用毛笔添了一行字:
“此子,断不可留。”
“留,则陆军无饷,皇国危矣。”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柏林的黄昏,天空之中,一片血色。
......
同日,傍晚,柏林选帝侯大街,凯宾斯基酒店咖啡厅。
常德胜翘着二郎腿,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手里端着杯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就这么一口一口抿着。
苦,但提神。
他对面坐着张振声和罗静柔。罗静柔笑得很甜,一对小酒窝格外讨人喜欢。
“二位,”常德胜放下杯子,“我刚从毛奇将军那儿回来……有桩天大的买卖,得跟你们盘盘。”
罗静柔眨眨眼:“振邦哥,什么买卖?”
“德意志帝国,”常德胜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想在远东找个港口落脚。我给他们推荐了……坤甸。”
张振声手里的咖啡勺“当啷”一声掉碟子里了。
“坤、坤甸?”他瞪大眼,“那不是荷兰人的地……”
“很快就不一定是了,”常德胜笑着打断他,笑容里透着股奸商味儿,“德国人答应两件事:第一,咱们以后从施耐德公司走的‘货’,他们都睁只眼闭只眼,保准出得了德国海关;第二,等坤甸那边动静起来了,他们会派条兵船过去‘护侨’……顺便,帮咱们站站台。”
他顿了顿,补了句关键的:
“这买卖,稳赚不赔。德国人要港口,咱们要地盘,荷兰人要面子……到时候打点一下,面子里子都有了。”
罗静柔呼吸有点急:“振邦哥,你是说……德国人会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常德胜笑着纠正她,伸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张振声,“是帮‘咱们’。北洋、南洋、德意志,三家合伙,把坤甸那摊子事儿……盘活了。”
他往后一靠:
“这事儿,李中堂那边我已经递了话……中堂的意思是,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伤了大清和荷兰的邦交,咱们……可以酌情办理。”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李鸿章根本不知道这茬,但常德胜说得底气十足。反正等坤甸拿下了,木已成舟,李鸿章捏着鼻子也得认。
张振声深吸几口气,灌了好几口凉咖啡才缓过来:“振邦,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简单,”常德胜掰着手指头,“第一,安排三方会面。德国佬那边是小毛奇,北洋这边是我和郭世贵郭大人,你们兰芳这边,五舅你出面。”
“第二,你赶紧联系坤甸那边的老兄弟,摸摸底,看看能拉出多少人、多少枪。要悄悄的。”
“第三,”他看向罗静柔,笑得像只狐狸,“军火清单我会尽快拟出来,你们抓紧备款。施耐德公司的货,质量好,价格……也‘好’。但这钱不能省。”
他顿了顿:
“第四,阿柔。给你阿爸去封信,就说……北洋和德国的大腿,咱们已经抱上了。坤甸这买卖,稳赚。但前期投入,可不能少了。”
他靠回椅背,笑吟吟看着罗静柔。
罗家是婆罗洲首富,家里有矿……是真的矿,金矿,还有橡胶园。这买卖要做成,罗家出的可不能是小数。
而且……常德胜瞄了眼罗静柔那对小酒窝。不仅要出钱,还得出人!这事儿,总得静柔她阿爸拍个板。嫁女儿是大事,陪嫁……可不能少了。
罗静柔被他看得脸一红,低下头:“振邦哥,我……我回去就写信。”
“好,”常德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咧了咧嘴,但心里头甜滋滋的,“那咱们就说定了。会面的事儿,我来安排。你们等我消息。”
张振声重重点头:“全凭振邦安排。”
常德胜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
柏林秋天的傍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澄澄的,像金元宝。
真他娘的是好兆头啊!
第53章 郭大人,咱这都是为了给老佛爷修园子啊!(第二更)
1890年,4月8日,夜,柏林。
常德胜拎着大半只油纸包好的柏林炖猪肘子,右手提着半瓶雷司令,晃悠到了郭世贵房门口。他今儿心情倍儿好,坤甸那买卖跟张五爷和罗静柔说通了,德国人那边也点了头,剩下的就是把老郭这滑不溜秋的狐狸给摁住了。
“咚咚咚。”
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郭世贵探出半张脸,身上披着件洋绸睡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好像还带着点儿慌张。
常德胜笑吟吟地问:“济川兄,屋里头没大洋马吧?”
“说嘛呢!”郭世贵脸一黑,“哪儿有大洋马?我介是那种人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屋里头瞟了一眼,声儿压得挺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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