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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之梦 第69节

  常德胜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和酒瓶:“没有就好。凯宾斯基的炖猪肘子,给您打包了半个,咱哥俩喝两盅。”

  郭世贵这才松了口气,把门拉开:“进来进来。振邦你也真是的,介么晚了……”

  “不晚不晚,”常德胜挤进门,“才九点来钟。”

  屋里头挺暖和,煤气灯点得亮堂堂的。郭世贵这屋比常德胜那间大了一圈,墙角搁着个铁皮炉子,上头坐着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没歪,常德胜扫了一眼,心说:还真没大洋马。看来今儿是扑了个空。

  靠窗是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有份写到一半的公文。郭世贵把桌上的东西往边上挪了挪,从柜子里摸出俩中式酒盅、两副碗筷,常德胜打开油纸包,炖猪肘子的香味儿“呼”一下散开了。

  这猪肘子是凯宾斯基的“招牌菜”,炖了六个钟头,皮烂肉酥,油汪汪的。常德胜撕下半只搁郭世贵碗里,又给自己撕了一块,然后端起酒瓶,给俩酒盅都满上。

  “来,走一个。”

  俩人碰了一下,各抿了小半盅。郭世贵吧唧吧唧嘴,拿筷子夹了块肘子塞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眯起来:“嗯,介德国猪肘子,味儿还成。就是比咱们的红烧肘子差了点儿意思。”

  “人家这儿不兴放酱油。”常德胜也夹了一筷子,“济川,您这小日子最近挺滋润啊。”

  郭世贵嘿嘿一笑,放下筷子,拿酒盅在常德胜盅子上轻轻一碰:“还不是托振邦你的福。那施耐德公司的董事薪水,一个月一千马克,搁咱们大清,得顶多少两银子?”

  “差不多二百两。”常德胜随口就算出来了。

  “二百两!”郭世贵咂咂嘴,“一个月顶过去半年。这日子……嘿。”

  常德胜笑着又给他满上:“这才刚开始。往后南洋的买卖铺开了,您这董事的薪水还得涨。”

  郭世贵端着酒盅的手停了一下,眼睛眯起来:“振邦,你今儿……是有事儿吧?”

  常德胜不慌不忙又给他倒满酒,才慢悠悠开口:“济川,有个事儿,我先给你透个底,德国人想在东方搞个不冻港。”

  郭世贵正嚼着猪肘子,一听这话,嚼都忘了嚼,愣愣地看着常德胜。

  “不冻港?”他把肉咽下去,“嘛玩意儿?德国人想在咱们大清弄港口?胶州湾?旅顺?威海卫?这……这怎么可能?中堂能答应?”

  “不是大清。”常德胜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是南洋。”

  “南洋?”郭世贵放下筷子,“南洋哪儿?”

  “坤甸。”

  郭世贵愣了一下,在脑子里扒拉了半天地理知识:“婆罗洲?那不是荷兰人的地盘……”

  “以前是兰芳国的地盘,”常德胜打断他,“兰芳,您总知道吧?”

  郭世贵端起酒盅一仰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道:“振邦,你别跟我绕弯子了。你到底想干嘛?”

  常德胜把酒瓶搁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简单……帮德国人拿到坤甸港的使用权,帮兰芳旧部拿回坤甸的实控权,帮北洋在这两边都落下人情。”

  他把帮德国佬搞坤甸港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小毛奇已经表示很满意,愿意安排军舰“护侨”、默许军火出关。

  郭世贵听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振邦,”他压低了声音,那表情像是生怕隔壁有人偷听,“你介……你介他妈是把荷兰人的港口卖给德国了?介、介不对吧?”

  “怎么不对?”常德胜一挑眉毛,“这叫以夷制夷!中堂大人教的。”

  郭世贵还是摇头:“可……可介事儿跟咱们北洋有嘛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常德胜拿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事儿得咱们北洋从中斡旋。南洋张家、罗家,可信不过洋鬼子……他们被洋人坑了不是一回两回了。人兰芳当年想当大清的藩属,想得眼睛都快瞎了!朝廷就是不敢要。”

  “可不是想瞎了心吗……”郭世贵嘟囔了一句。

  “还有,”常德胜继续说,“德国人也信不过张家、罗家。没有官方背书,人家凭嘛把军火给你?所以,这买卖,得套咱们北洋的皮,用北洋订货的名义签合同,把军火从德国运出去。等货到了南洋,谁来接收?罗家。谁来用?罗家。谁来担这个名义?还是北洋。”

  郭世贵越听越不对,赶紧打断他:“等等等等……介事儿中堂不可能答应!你就别瞎折腾了!”

  常德胜摆摆手,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济川,你听我把话说完。中堂是不能答应,他老人家要是公开点了头,回头荷兰公使找总理衙门交涉,麻烦就大了。可他老人家也不会反对。”

  “怎么不反对?”

  “你琢磨琢磨,”常德胜放下酒盅,盯着郭世贵,“中堂买贺寿舰的那七十二万两银子,是找谁借的?”

  郭世贵一怔。

  “是谁,”常德胜一字一顿,伸出食指朝郭世贵心口虚戳了两下,“从中牵的线?搭的桥?出的主意?帮着张罗的?”

  郭世贵嘴角抽了抽:“是……是我。”

  “对啊!”常德胜一拍桌子,把酒盅都震得跳了一下,“郭大人,这次的事儿,您配合一下,德意志和南洋两方面,可就都欠了您大大的人情。等我回了国,在德意志、南洋、北洋之间牵线搭桥的活儿,可就全归您了。”

  他掰着手指头给郭世贵数:“一手,德意志的军火。一手,南洋的银子。一手,还有北洋的官途。这三样捏一块儿……济川兄,我看这公使的位子,早晚得归您!”

  郭世贵听到“公使”俩字,眼里头亮了一下。

  常德胜瞅准了这抹亮光,立马又往下说,声音还压低了些:“可您要是不配合——那七十二万两银子的借款,现在只到了十万,还差六十二万。万一人家南洋那边不痛快了,后头的银子不借了……太后的颐和园,可就缺了介笔银子。园子修不成,老佛爷不高兴,您猜这板子最后打在谁身上?”

  郭世贵端酒的手僵那儿了。那半盅雷司令在灯下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慢慢放下酒盅,看着常德胜,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

  苦啊!

  他算是明白过来了。

  他介是给常德胜逼上梁山,不,是逼上常山了!这忙要不帮,太后修园子的链条就断了一环,而这一环上,恰好刻着“郭世贵川”三个字。

  如果帮……那他就在“常山”上越爬越高,以后再想下去,可就难了。

  “振邦……”郭世贵声音有点发虚,“你这么弄,是不是太狠了点儿?”

  常德胜没说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心说:济川兄,对不住了。介招是阴了点,可不这么着,就您这属狐狸的,我怎么拿捏得住?

  郭世贵盯着桌上的猪肘子看了半天,忽然端起酒盅,一口闷了半盅,然后把盅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振邦,”他叹了口气,“我介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当初答应你当了那董事。”

  “济川兄,这话说的……”常德胜给他满上,“等将来事儿成了,您最感激的,也是介事儿。”

  郭世贵一咬牙:“说吧,介事儿要嘛安排?”

  常德胜一听介话,知道火候到了,身子往前一凑,压低声音道:“下个礼拜天,洪大人会被洪夫人拉着去凯宾斯基吃大餐,吃完还得去洛伦茨珠宝店买首饰……都是张五爷会钞。”

  郭世贵怔了一下:“洪夫人肯帮介个忙?”

  “洪夫人那边,”常德胜端起酒盅,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自有办法,她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郭世贵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常德胜和洪夫人的交情不一般……这大半年,常德胜逢年过节都给洪夫人送首饰、送香水,上回“亲爱的太后”那事儿,也是洪夫人在洪大人面前帮着圆的。这人情攒够了,现在到了用的时候。

  “地点嘛……”常德胜拿筷子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圈,“就在大清公使馆,您的签押房。张振声那边我安排,小毛奇那边我会联络,您只管到时候出场就行。”

  郭世贵端起酒盅,又灌了一口,然后把盅子搁桌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咚”。

  “行,”他那语气都跟上刑场差不多了,“上了你的贼船,认了。”

  “怎么是上贼船?咱这都是为了给老佛爷修园子啊!”常德胜端起酒盅,“来,济川兄,走一个,祝咱们这买卖……旗开得胜。”

  俩酒盅碰在一块儿,叮的一声响。

  ......

  常德胜走了有一会儿了。

  屋里就剩下郭世贵一人,还有满桌的狼藉和那盏跳个不停的油灯火苗。他盯着那点光,脸上哪儿还有半分酒意。

  他慢吞吞挪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最终,他还是落了笔,写得极慢,似乎一个字一个字儿都在反复斟酌:

  “津海关道盛大人转呈李中堂钧鉴:常随员德胜,近日交游颇广,与德军官、南洋巨贾张、罗等过从甚密,所议甚多,似有所图,疑与荷属南洋不利。职观其行止,不敢隐瞒,伏乞钧裁。世贵谨禀。”

  写完,他搁下笔,对着煤油灯出神,纸上的墨迹慢慢干了。

  半晌,他才喃喃开口,声音极低:

  “常德胜啊常德胜,你他妈就是忒多事儿……可老子总得……给自己上个保险吧?”

第54章 好兆头,要到头了 (第三更)

  一周转瞬而过,落到了4月15日这个周日。

  柏林的大清公使馆外头,天气格外舒爽。四月的日光不燥不烈,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非常舒服。

  公使馆厚重的橡木大门擦拭得光亮如新,门前石阶也仔细冲刷过三四遍,干干净净的。就连门楣上那面黄底青龙旗,也换了崭新的一面,春风轻轻拂过,旗面翻卷,龙爪摇曳晃动,看着栩栩如生,像随时要腾空而起一般。

  碎石路面上传来车轮滚动的轻响,一辆刻着毛奇家族纹章的精致马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使馆门前。

  车门推开,小毛奇率先弯腰下车。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便服,不过举手投足间的挺拔沉稳,藏不住常年从军历练出来的气场。

  紧随其后的是提尔皮茨。

  他眼下已正式受聘,担任北洋水师总查,合约早已敲定。这段时日一直在跟进“常远舰”的设计打磨,只等北洋那边派员前来监造,他便可带队动身前往大清。

  平日里时常往返公使馆,提尔皮茨对这里的门路、人事都熟门熟路。小毛奇今日特意拉上他同行,说白了,就是仗着他人面熟、好沟通,办事更顺当省心而已。

  公使馆门口,郭世贵穿着簇新的四品补服,常德胜一袭五品武官袍褂,两人身旁站着张振声,穿了身七品文官的官服。再往后,是四个身穿清一色柏林军事学院制服的年轻人,段祺瑞、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今儿礼拜天放假,全被常德胜抓来撑门面了。

  几个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珠子却忍不住往那马车上瞟,又瞟向车上下来的两个德国军官……其中一个,姓毛奇啊!

  饶是心高气傲如段祺瑞,这会儿心里也不得不服。常振邦这小子,经营人脉的本事,真他娘是个天才。

  罗静柔则站在常德胜身侧。她今儿少见地换上了一身清式客家女子衣裙,淡青色的宽袖短衫,下摆绣着素雅的兰花。人本就生得白净,这身打扮一衬,更显得温婉端庄。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藏着的精明,可一点儿没少。

  小毛奇扫了一眼门口的阵仗,身边的提尔皮茨凑上去,低声道:“南洋张家的代表,罗家的千金,都到了。还有那几个穿制服的,是清国在军事学院的精英。”

  小毛奇的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错不了了。

  他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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