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87节
“振邦,”张弼士用折扇指了指桥对岸,“过了这桥,就是‘小兰芳’了。”
常德胜抬起头:“小兰芳?”
“嗯。”张弼士点点头,脸上那“恭喜发财”的笑容更深了些,“振邦,你未来岳父这一支,是当年兰芳开埠时的老族了。是罗芳伯公的幼子传下来的,在这坤甸河边,筚路蓝缕,拓荒百年,才挣下这偌大家业。小兰芳这里的三万亩胶林,只是其中一部分,却是整个南洋都数得着的大胶园,是你岳父领着广东、福建来的唐人一棵棵种出来、管出来的。”
常德胜“哦”了一声,心里叹口气:辛辛苦苦,百年开拓,最后归了谁?他转念又想:这回可说什么都得拿住了......小兰芳的三万亩胶林,那是我老丈人的产业,怎么都得陪嫁个三千亩给静柔当嫁妆吧?
静柔的,就是我的!是本大总统的!谁也别想拿走!
想到这儿,他又问了句:“小兰芳和坤甸港……就搁一条河?”
“就一条河。”张弼士的折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河北边,是荷兰人、苏丹的地盘。河南边……”
他顿了顿:
“那三万亩胶林和几万亩良田,还有金矿、锡矿、钻石矿,都是小兰芳甲必丹管辖的。”
……
说话间,马车已经嘎吱嘎吱碾过了最后几块桥板,驶上了南岸的土地。
常德胜第一感觉是:稳当了。
在河北岸,路是坑坑洼洼的泥路,马车颠得人屁股疼。一过河,车轮底下传来的触感立马不一样了。平整,硬实,偶尔有轻微的起伏,但绝没有那种能把人颠起来的深坑。
他撩开车窗帘子往外一瞅。
石板路。
清一色的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宽度能容两辆马车并排,修得板板正正,沿着胶林间的空隙蜿蜒向前。石缝里连根杂草都没有,显见是有人常年维护。
“这路修得可以啊。”常德胜开始评估,“石板厚度得有二十公分,下面是三合土垫层的吧,排水沟也留了……这工程标准,搁天津卫也能算优良工程了。谁监的工?”
张弼士笑了:“还能有谁?你岳父亲自带着人干的。”
常德胜心里给未来岳父加了一分,还懂土木,半个同行啊!
他的目光从路面移开,投向路两旁的胶林。
正是割胶的时辰。大片大片的橡胶树林里,能看到许多华工的身影。他们穿着粗布短褂,腰间挂着胶刀和胶桶,在林间穿梭。动作娴熟,手脚利落。
但让常德胜注意的,是这些华工的状态。
他刚穿越来就在天津卫见过不少大清劳动人民了。那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走起路来佝偻着背,一副被生活压垮的模样。
可眼前这些在胶林里劳作的华工,完全不是那回事。
个个体格子健壮,胳膊、肩膀上都能看见肌肉线条。脸色是健康的红黑,不是饿出来的菜色。干活时没人磨洋工,但也没人显得苦大仇深。偶尔有人直起身擦汗,看见车队经过,还会咧嘴笑一下,招招手。
一股子“活得有奔头”的精气神。
常德胜放下帘子,扭头问张弼士:
“三舅,这地方看着真不赖。这片胶林……很赚钱吧?”
他问这话,一半是好奇,另一半是……得评估一下未来媳妇嫁妆的收益,好判断娶了罗静柔可以少奋斗多少年?
张弼士没直接回答,而是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常德胜面前晃了晃。
“一年净入,”他慢悠悠地说,“这个数。”
常德胜问:“五万两?”
张弼士“嘿”了一声,摇了摇头:“振邦贤侄,格局小了。”
“是五十万两……白银!”
常德胜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十万两?
开玩笑吧?
北洋水师,那么大的舰队,四千号人,一年实打实到手的银子,均下来也就一百二十来万两。罗家就三万亩胶林,一年能净赚五十万两?这他妈相当于小半个北洋水师的年经费啊!
“罗静柔……原来不是小富婆,那他娘的是大富婆啊!不,是巨富婆!怪不得口头禅是‘用银纸砸晕佢’,这换谁谁不被砸晕?娶了她,这辈子有了!”
他这边心里翻江倒海,脸上还得绷着,强作镇定地问:
“三舅,您没逗我?就三万亩胶林,一年能落下五十万两?这账……怎么算的?”
张弼士乐了,不紧不慢地开始掰手指头了:
“振邦,你听我给你算。”
“一亩成熟的胶林,按中等产量算,一年能出两百五十磅干胶。这是保守估计,罗家胶林种得早,管理也上心,实际可能还高点。”
“三万亩,就是七百五十万磅。”
“现在伦敦的橡胶什么价?一磅能卖到一先令六便士。就算南洋收购价低点,一先令总是有的。七百五十万磅,就是七百五十万先令。”
张弼士说到这儿,看了眼常德胜。常德胜脑子里已经在疯狂换算汇率:一英镑等于二十先令,一先令……不对,大清这边习惯用两。一海关两大约等于……
张弼士直接给了答案:“七百五十万先令,换成咱们的银子,差不多是一百六十万两。这是毛入。”
常德胜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六十万两!毛收入!
两年一艘勃兰登堡级战列舰啊!
张弼士还在继续算:
“这一百六十万两里,荷兰人抽三成税,这就是四十多万两。苏丹那边要‘孝敬’,又是一二十万两。人工一年也得几十万两。还有工具、运输、损耗、打点各路小鬼……林林总总算下来,成本得有一百一十万两。”
“最后落到你岳父口袋里的,”张弼士合上折扇,再次比出那个巴掌,“净利,五十万两。只多不少。”
常德胜沉默了。
他靠在马车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整齐划一的橡胶树林,心里就一个念头:
“真不怪人苏丹眼红。换我,我也眼红。不,我不是眼红,我早……他娘的来抢了!这么看来,那个苏丹人还怪好的……”
“不好的是罗静柔她阿爸,怀里揣着一年五十万两的金山,门口就蹲着一群饿红眼的狼。这要没杆硬枪守着,不就是三岁小孩抱金砖逛菜市口吗?”
他缓了缓神,问了个关键问题:
“三舅,我岳父这样的……在如今的南洋,多不多?”
张弼士摇摇头,很肯定:“不多,像你岳父这样,一年稳稳落袋几十万两的,万里挑一。”
他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振邦,你好福气啊。”
常德胜“嗯”了一声,心说福气是福气,但压力也大。他顺着又问:
“万里挑一?那……如今南洋有多少华人?”
“几百万总是有的。”张弼士随口道。
“靠,几百万?”常德胜这回是真惊着了。
几百万华人……哪怕其中只有万分之一能达到罗家这个财富级别,那也是几百个年入几十万两的富豪……再少算点,算十万吧。加起来是多少?几亿两?
这他娘的哪是‘南洋华人有银纸’?这根本是‘南洋华人是金山’啊!
不过想想也对……这年头,石油化工还没影儿,汽车轮胎、工业胶管、电线绝缘、雨衣胶鞋……后世所有用合成橡胶的地方,现在全指着天然橡胶。而天然橡胶的主产区,就在南洋。就是靠我岳父这样的橡胶园主,领着下面几万、几十万的华工,一棵棵把橡胶树种满这些海岛。
另外还有锡矿。马来亚的锡供应全世界一半以上,大半在华商手里。张弼士不就是开锡矿发的家吗?
还有蔗糖。爪哇那个姓黄的‘糖王’,听说家产和张弼士差不多,比我岳父更是高了好几个台阶……
还有金矿,兰芳早年不就是因为盛产黄金,吸引了大量的华工,最后连共和国都搞起来了!
这根本就是19世纪的“狗大户”啊!
第71章 得把敌人骗进来杀!(20更好了,拜求订阅)
两人说话间,马车速度慢了下来。
常德胜回过神,撩开帘子往前看。
胶林在此处变得稀疏,前方豁然开朗。一大片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被高大木栅栏围起来的小镇。栅栏用的是合抱粗的硬木,深深打入土里,顶端削尖,看着挺唬人,但也就防防宵小毛贼。
镇子不大,规划得倒整齐。隔着栅栏缝,能瞅见里头纵横交错的街巷,清一色的中式砖瓦房,白墙灰瓦,收拾得利利索索。一条清亮的小溪打镇子当间儿蜿蜒穿过,上头架着几座石板桥。
可常德胜的眼珠子,压根没在这些景致上多停留。
他全副精神,都被镇子中央那三座庞然大物给吸过去了。
那是三座堡垒(客家人管这叫“围楼”)品字形戳在那儿,像三头蹲伏的巨兽。
打头那座最大,得有四层高,青砖垒的墙,厚实得邪乎。墙面上斑斑驳驳,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洼和……弹孔。有老有旧,显然这些年没少挨枪子儿。楼顶是平的,四角杵着小小的瞭望亭,眼下空无一人。
这大围楼前头,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夯土广场,平整得像面镜子,这会儿空荡荡的,但空气里还飘着股淡淡的、晒胶特有的气味儿。
广场左右两边,稍靠后的位置,各戳着一座小一号的围楼,样式差不多,也都是青砖墙体,墙上同样坑坑洼洼的。三座楼之间,隔着百十步的距离,互为犄角。
“有点意思……”常德胜心里那点“军魂”腾一下就燃起来了,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在那三座围楼上扫来扫去,脑子转得飞快:
“品字形布局,倒是暗合交叉火力支援的理儿。中间这片广场,明面是晒胶场,实则是绝好的火力覆盖区,敌人要是冲进来,立马就成活靶子!”
“大围楼正面墙上那些弹孔……看分布,袭击多是来自正面和两侧。守军当时应该是据楼死守,没敢也没能力出去野战。”
“这布局……要能把敌人引进来!在三座围楼上上头架几挺马克沁,再配上两门迫击炮……好家伙,那这广场可真就成了血肉磨坊,谁来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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