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88节
他这边正琢磨着怎么把这儿改造成杀人阵地,马车已碾过晒胶场,停在了那座最大的围楼门前。
楼门敞开着,门内门外,站着一群人。
常德胜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去,瞬间完成了评估:
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皮肤晒得黝黑,是常年户外劳作的颜色。留着个板寸头,身上穿着绸缎长衫,料子不错,但款式简洁。人有点瘦,脸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底子,但此刻眉宇间锁着淡淡的愁容。
“这应该就是我那位未来岳父,罗振兴了。他没留辫子……哪怕在南洋介边,不留辫子的华人也不多见,不知道是不是兰芳特色,还是……看穿了大清,要跟那帮鞑子决裂?对,这个南洋华侨,可是革命之母啊!听说给革命党硬砸了几千万!大清,可以说就是是被他们用‘银纸砸死’的!”
罗振兴身旁,站着两个女人。一个年长些,四十上下,容貌和罗静柔有五六分相似,徐娘半老,风韵犹在。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模样俏丽,但神态谨慎,稍稍站在年长女子侧后方半步。
“年长的应该是岳母。年轻的是……姨娘?小老婆?”
再旁边,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长相和罗振兴很像,但更壮实,也一样的板寸头,没辫子,正抱着胳膊打量着车队。他身后还有个半大男孩,十三四岁,好奇地探头探脑,他同样也没辫子。
这几人身后,是几个管家、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再后面,是二十来个精壮汉子。介些个人,全都是板寸头,没辫子。
而拿些精壮汉子应该就是罗家的家丁了,大多穿着短打,腰里别着短枪(都是左轮),也有几个背上挎着步枪(单发后膛枪)。他们站得还算整齐,但队形松散,也没个军姿。
常德胜的目光在这群“护卫”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又瞥了眼他们身后那布满弹孔的、厚重却沉默的围楼砖墙……
心里就一阵好笑。
“这围楼修得是结实,品字形布局也算有点意思……可看看这帮守楼的爷!”
“短枪为主,射程近,火力持续性差。长枪少,且型号杂乱,弹药恐怕都不通用。人数嘛……眼见二十来个,总数可能就是三四百?这训练程度……啧,估计也就和那嘛苏丹的卫队半斤八两。”
“守着这么座‘金山’,就靠这百十号杂牌和几十杆老枪?怪不得墙上弹孔那么多!这是被人堵在家里打过多少回了?”
“幸好是遇见我了。要不然,就凭这点本钱,苏丹真要下血本,拉上他那一千号卫队,再弄两门荷兰大炮来……这‘金山银海’,还有里面的人,怕是真得改姓了。”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如果那破苏丹的人马都打进来过很多回了。那他们再被骗到这三座围楼之间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可是要怎么骗呢......”
他正琢磨着,后面马车门“哐当”一响。
罗静柔像只燕子似的跳下车,提着裙摆,脸蛋红扑扑的,一路小跑就冲了过去。
“阿爸!阿妈!阿哥!姨娘!阿弟!”
她用清脆的客家话喊着,一头扎进那年长女人的怀里,然后又转身抱住罗振兴的胳膊,又哭又笑。
说了几句家常,她忽然想起什么,松开父亲,转身指向常德胜所在的马车,脸蛋儿红红的:
“阿爸,这是振邦,他是女儿的……的……”
她“的”了半天,没好意思说“未婚夫”,最后蹦出一串头衔:
“他是普鲁士战争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北洋委员!五品顶戴!是来帮阿爸打苏丹的!”
张弼士此时也笑呵呵地下了车,拉着还有些恍惚的常德胜往前走去。
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段祺瑞四人也相继下车,站在马车边,没立刻跟上去。他们的目光同样敏锐地扫视着这座胶林中的小镇、眼前的木栅栏、那些护卫,最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和常德胜刚才心里想的,大同小异:
“这么有钱的地方……”
“就这防御?”
“这要是咱们的庄子……”
“铁丝网得拉几道?机枪位设哪儿?迫击炮阵地放哪儿?”
不知不觉间,这四位已经进入了职业军人的状态,而且还都加持了一战思维!
......
同一时间,来自新加坡的“婆罗洲”号老式蒸汽船,像头喘不过气的老牛,噗嗤噗嗤地喷着黑烟,缓缓靠上了坤甸码头那吱呀作响的木栈桥。
踏板放下,旅客和苦力混作一团往下涌。人群中,十五六个精壮汉子显得格外扎眼。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短打衣裳,但脚步沉稳,眼神四下扫量时带着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气。打头的是个穿亚麻西装的矮壮青年,杀气腾腾,正是内田良平。他旁边跟着个戴眼睛,看着挺斯文的中年人,正是山崎糕三郎。
码头上,一个上了年纪、武士打扮的男人迎了上来。发型是板寸,但两鬓已白,身上的吴服洗得有些发白,还带着佩刀,只是那精气神,怎么看都透着股落魄味儿。他叫山田十兵卫,是玄洋社早年安插在坤甸的浪人头目,如今主要靠给各路“过番客”当保镖、处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糊口。
“内田先生,山崎君。”山田十兵卫微微躬身,声音沙哑。
山崎糕三郎没废话,直接压低声音问:“张弼士的人,到了没有?随行里有没有穿和服的年轻女人?”
“到了。”山田十兵卫点头,语气很肯定,“张弼士亲自来的,阵仗不小。至于穿和服的女人……有,一个,很年轻,跟着车队。”
内田良平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码头上杂乱的人流和货堆,最后落在岛津十兵卫脸上,声音平稳得像在问路:“他们去哪了?”
山田十兵卫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片郁郁葱葱的胶林深处。
“小兰芳,罗家的地盘。”
内田良平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目标确认,地方也清楚了。
剩下的,就是怎么把“蛇”引出洞,或者……干脆把洞给刨了。
第72章 介腿粗,您快抱啊!(今天先两更,罗罗缓缓,过两天争取日万)
晚八点刚过,接风宴的碗碟撤下去了。
屋里还飘着肉骨茶和咖喱的味儿,混着南洋夜里的热气儿,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常德胜把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他们四个都安顿在西厢客房,一人一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从最后一间房里出来,站在走廊上听了听。
里头吴鼎元的呼噜声已经起来了,跟拉风箱似的,呼啦呼啦的。
“得,都睡死了。”
常德胜这才转身往后院走。穿过月洞门,绕过一片芭蕉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座四面通风的凉亭,八盏玻璃罩煤油灯挂得齐整,天上还有一轮圆明月,白惨惨的,又大又圆。
亭子中央一张红木大圆桌,围了五个人。
主位上坐着罗振兴,穿着绸褂子,手里捏着个紫砂小壶。左手边是张弼士,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右手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浓眉大眼,这是罗兴兰。
罗静柔挨着她哥坐,换了身淡绿色的裙装,不是宴上那套了,头发也重新盘过,露出段细白的脖子。常德胜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赫斯曼坐在罗静柔身边,不过他不碰桌上那壶凉茶。这德国佬自己带了个军绿色搪瓷缸子,正小口抿着——闻着是咖啡,凉的。大晚上喝这个,也不怕失眠到天明?
“常大人来了,”张弼士先开口,指了指罗振兴对面的空椅子,“坐,坐。”
常德胜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自己拎起白瓷壶倒了杯。液体深褐色,看着像药汤。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涩。完了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甜。
“介……”常德胜品了品,五官都皱一块儿了,“一言难尽啊!”
罗静柔抿嘴笑了,那对小酒窝在灯下一闪:“广东凉茶,下火的。”
“下火?”常德胜放下杯子,咂咂嘴,“我火气不大,就是让这味儿给顶着了。你们广东人就好这口儿?”
罗静柔说了句客家话:“家乡嘅风味啦。”
这时张弼士清了清嗓子,喊着罗振兴的表字:
“振邦,说正事。”
他顿了顿,等所有人都看过来,才接着往下:
“这批货,是跟着不列颠尼亚号一起到的槟榔屿。数目我跟你报一下……”
罗振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1300条毛瑟1888式后装洋枪,”张弼士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全德国陆军现役装备,崭新。枪膛里的黄油还没擦干净,油纸封着,开箱就能用。其中100条,是要送去天津卫应付李中堂的。”
罗振兴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40挺马克沁机关枪,水冷式,一挺配三条备用枪管。也是崭新的一手货。”张弼士抬眼看了看罗振兴,补了句,“枪号和商标都磨掉了——懂规矩。”
“60门八十毫米迫击炮,带全套瞄具和底座。同样没有商标和编号。”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接着说:
“另外,还有步枪弹一百五十万发,机枪弹五十万发,炮弹三万发,手榴弹八千枚。大部分在槟榔屿的仓库里码着呢,堆满了三个库房。”
罗振兴手里的茶杯“咔哒”一声搁在桌上。
这话……其实就是说给他听的!张弼士这老狐狸,口风严得跟什么似的。那么大宗的军火走私,连他这个妹夫都没透一个字,直到今天,人到齐了,货也到了,才像报菜名儿似的往外说。
张弼士没停,继续往下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其中四百条步枪、八挺机枪、八门迫击炮,已经跟船运到小兰芳了。弹药配了十个基数。跟这批货一块儿到的还有……”
他朝赫斯曼那边抬了抬下巴。
“赫斯曼先生,和他手底下二十二个德国士官。都是普鲁士近卫军退役的,人人都有实战经验。教咱们的人使这些新家伙,太够用了。”
罗振兴看张弼士,再看赫斯曼,再看常德胜,然后又看回张弼士。
眼珠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一千三百条枪,四十挺机关枪,六十门炮,还有二十几个德国士官……
这他娘的,是要干什么呀?
罗静柔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清脆:
“阿爸,振邦大哥是北洋武备学堂这一届的第一名。李中堂亲自保举他五品顶戴,还委任了北洋德意志陆师考察委员,有直接向皇帝上奏的权力。”
她顿了顿,看了常德胜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小得意,又转回父亲:
“在柏林的时候,德皇威廉二世单独召见过他,谈了足足一个多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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