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29节
双方交流的过程中,王贽发现他们俩浑浑噩噩,说啥都答应,一问却搞不清。反而是身为弟子的徐来,能够正常讨论后事。
王贽干脆只跟徐来说话:“可能就这一两天了,棺材和防腐之物已备好。初终之礼你熟悉吗?”
徐来回答说:“晚生只知《礼记》中的丧礼。”
“我详细给你写一份,”王贽指着余家叔侄,“他们二人至孝,悲伤过度无法理事。到时若无其他亲属赶来,你身为弟子,须得从容应对。”
“晚生谨记。”徐来说道。
王贽当即写下一份礼仪流程,并详细给徐来讲解注意事项。
接下来半日,徐来都在背诵礼仪。
当天傍晚,林氏带着还未出嫁的两个女儿赶来——翩翩的五姐,因未婚夫丧父,已推迟了婚期。
林氏显得比较坚强,她半路上就哭过了,来到江宁后非常冷静。
翩翩和五姐则哭得稀里哗啦。
徐来对林老夫人说:“先生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听说昨夜醒了一次,但精神不是很好。我们是今早赶来的,还没遇到先生清醒的时候。这是王知府写下的初终之礼,学生已经记熟。”
林氏点头不语。
徐来继续说道:“余大郎英年早逝,并未留下子嗣。按礼制应当二郎君主持丧礼。二郎君若不能赶来,就该二郎君的长子主持。护丧、司书、司货等职,学生已与王知府讨论好了人选。丧礼所需物品,也已经备好,钱财暂由王知府垫付。”
林氏说道:“我带了钱财,事后还给王知府。”
徐来又说:“先生弥留之时,女眷须站在数步之外,不可离得太近……否则,对子孙不详。”
“这个我知,男子不能绝于妇人之手,妇人不能绝于男子之手。”林氏说道。
“醒了,爹醒了!”
就在此时,余叔英大喊起来。
余靖这次清醒,精神非常好,说话也变得利索。
回光返照。
徐来连忙上前。
林氏、翩翩和五姐,则只能立于数步之外。
余靖让子孙扶他起来靠坐,笑着看向远处的妻女,又对徐来说道:“你读书很用功,欧九说你太学岁试第一。”
徐来说道:“先生放心,弟子明年必中进士!”
余靖笑了笑,又对几步外的妻子说:“昨晚我梦见大郎,他还是少年模样,与我说了许多话。二郎或者三郎,今后过继一子给他,莫让大郎缺了香火。”
一直表现坚强的林氏,听到丈夫提起早逝的长子,顿时眼泪如泉水般涌出:“我记下了,大郎肯定不缺子孙香火。”
余靖又对两个女儿说:“五娘,六娘,我这辈子的遗憾,就是没亲眼看到你们两个结婚。五娘的亲事早就定下,六娘……等我丧期过了就补上,徐来是个好孩子。”
翩翩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哇的一声哭出来。
余靖笑着让女儿别哭,又跟余叔英、余嗣恭说话,勉励他们勤奋读书、端正做人。
继而他开始回忆往事,说老家的宅子如何,屋前某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说着说着,有些乏了,就闭眼休息一阵。
良久都没有动静。
徐来把一缕丝绵递给余嗣恭,余嗣恭愣了一下,把丝绵放在祖父口鼻前。
丝绵未动。
“先生走了。”徐来说道。
此言一出,满室哭嚎。
徐来却没时间悲伤,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当即招呼仆人把新衣拿来,让余叔英、余嗣恭给死者换上。又安排所有亲属都换衣服,披散头发,赤裸双脚。
再让仆人拿着余靖的旧衣,爬到房顶向北方呼喊名字——招回即将散去的魂魄。
继而确立余嗣恭为丧主、林氏为主妇。
徐来担任护丧,总理一切丧事。
又安排其他丧礼人员。
接连忙活了四天,各种程序繁复无比。
第三天的时候,余仲荀带着妻子儿女赶来,徐来才终于轻松了许多。
小敛、大敛、成服结束,又忙着发讣告,一口气发了上百份出去。有些讣告还得寄去外地。
搞定这些,徐来脑子都木了,坐在灵堂角落直接睡着。
江宁的夏季,比广州还热。
徐来睡醒时满身是汗,翩翩正坐在旁边给他扇扇子。
“多亏有你在。”翩翩说道。
“应该的。”徐来由衷说道,他欠余靖的恩情太多。
翩翩低声说:“谢谢。”
“回信你收到了吗?”徐来问。
翩翩点头:“收到了。那首词我很喜欢……你先去洗澡吧,出了很多汗。洗完澡再好生睡一觉。江东路和江宁府的官员,估计明天才会来吊唁。”
“那我去洗澡了。”徐来起身说。
翩翩目送他离开,欲言又止。她有很多心里话想说,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语儿跟着徐来去汤室,一路沉默无语,忙前忙后帮他拿东西。
洗完澡,徐来回到客房,躺床上却睡不着。
天气闷热,心情烦躁,脑子里回忆着穿越以来的各种经历。
他决定这次不再回京,先护送余靖的遗体回韶州,然后就回清溪村闭门苦读。反正他已经免解,今年秋天不用考举人,明年春天直接去考进士。
在山村里,他能逃离京城的浮华,完全沉下心来苦读经史。
心思千回百转之间,徐来迷迷糊糊睡着。
次日他一直在灵堂帮忙,引导前来吊唁的官员和士子,协助余仲荀处理一些琐碎事务。
接连数日,每天都有人来吊唁。
灵堂开设的第四天,正在丁忧的王安石几兄弟,带着儿子和弟子一起出现。
在京城见过的陆佃也来了,他如今是王安石的弟子。
吊唁完毕,陆佃低声对王安石说:“那个引导客人的就是徐行之。”
0101【进京会考】
王安石兄弟几人跟余靖家属说话之时,徐来回客房取来两封书信,以及抄书人誊抄的两份《数学》《几何》。
他再次回到灵堂时,王家人已经离开。
“诸君请留步。”
徐来追出灵堂,递上书与信:“在下离京之时,沈存中托我代为转交。”
这是交给王安石和王安礼的,王安仁、王安道等人则没有份。
“多谢。”
“有劳!”
王安石、王安礼作揖。
徐来还礼之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灵堂。
这种时候,谁都没心情聊别的。
灵堂在江宁设了七日,徐来及余靖的家属,便护送着遗体坐船回韶州。
到了韶州,又设灵堂。
这次的灵堂要设一年,余仲荀、余叔英始终守着,随时准备接待前来吊唁之人。
徐来逗留数日,便向余家人告辞。
林老夫人带着儿孙辈,亲自把徐来送到码头。
徐来在江宁忙前忙后,尤其是余仲荀未赶来之时,几乎独力扛下治丧的各种事务。这些情况,余家人都看在眼里,已然把他视为自己人。
林氏叮嘱说:“二十七个月(丧期)以后,你让父母来提亲。不要带什么贵重礼物,合乎古礼就可以。”
“晚辈谨记。”徐来作揖行礼,又跟余仲荀等人告别。
一番互道珍重,林氏说道:“我们先走吧,让六娘单独跟他说说话。”
众人就此离去,在数十步外等着。
只剩翩翩和语儿留下。
翩翩看着徐来,先是展颜一笑,继而簌簌落泪,她也不知自己为啥哭。
“莫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