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30节
徐来心中涌起冲动,顾不得男女之防,伸手帮她抹眼泪:“等我考上进士就来娶你。”
“嗯。”翩翩脸红垂首,却没有闪躲。
徐来又说:“好好吃饭,多吃点肉。你不喜欢吃肉的习惯不好。”
翩翩从怀里取出一张香罗帕:“这是我在广州绣的,绣得不好。你带在身上擦汗。”
徐来接过罗帕,上面绣着竹子。
歪歪扭扭,稚拙可爱。
他们又说一阵,船上有人开始催促。
“娘子珍重。”徐来拱手道别。
翩翩屈身行礼:“妾祝郎君早日金榜题名。”
徐来又向语儿道别。
语儿连忙局促回礼,痴痴目送他登船离去,袖子里藏着香囊始终没送出。她去年在广州就想送的。
……
商船顺流而下,数日之后便至银沙埠。
徐来带回的书籍实在太多,仅那几部正义,加起来就近百斤重。再加上其他随身物品,一个人根本带不走,只能在银沙埠雇人帮忙。
“汪汪汪!”
守山犬在村口疯狂吠叫。
“去!”
徐来踢了一脚。
守山犬立即闭嘴,上前嗅徐来的味道,随后又绕着他摇尾巴。
“我三叔回来了!”
山林里一群小孩冲出,人人手里都提着竹篮。
孩子们并非只是玩耍,漫山遍野乱跑,是为了采集蝉蜕卖钱,顺便捡拾野兽的粪便,运气好还能采到蘑菇。
大半年不见,豆娘又长高了。
她提着篮子向徐来展示自己的成果,足足有上百个蝉蜕,还有一坨用叶子包住的粪便。
“豆娘真厉害,能帮家里做事了。”徐来笑着夸奖。
豆娘高兴得蹦蹦跳跳,跟小伙伴们一起,簇拥着徐来回家。
母亲和嫂嫂正在家里织葛布,用的是脚踏式织机,比以往的腰机更好使。只靠这个,村里的妇人就收入翻了数倍,算是徐来对清溪村做的第二大贡献。
第一大贡献,当然是全村免除三年徭役。
“妈,二嫂。”
“三郎回来了!”
布二娘和田春兰惊喜万分,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把徐来迎进屋里歇息,又给徐来雇的挑夫倒水喝。
徐来问道:“爹和二哥呢?”
布二娘说:“在地里干活。昨夜下雨,今天不热,地也更好下锄。”
徐来付钱给挑夫,对方极为高兴,喝了碗水就离开。
徐来又打开行李,把一大包零食分给孩童,专门给豆娘留了一小包。
那些孩童欢呼雀跃,分得零食奔跑追逐。
田春兰又把儿子抱来,这是徐来的小侄子,已经两岁半了:“虎头,快喊三叔。”
“三叔。”
小侄子有些怕生,怯怯藏在母亲身后,抱着母亲的腿偷看徐来。
徐来拿出一块饴糖。
小侄子好奇品尝味道,甜得咧嘴直笑,主动跑到徐来身边,一口一个三叔叫不停。
不多时,收到消息的父兄,提前从地里收工回家。
徐来大致阐述自己的情况,说要在家里苦读几个月,等到深冬时节才坐船进京。同时又说余靖病故了,等丧期结束才能去提亲。
接着,徐来又问起家乡的情况。
徐永年说道:“县令不管事,今年夏税折变得厉害,逼得好多农民卖田交税。我们清溪村还好,可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折变是宋代的一大恶政。
比如夏税应该缴纳布匹,地方官府却说不收布匹,硬要农民折变为其他实物。
而且指定折变的实物,往往在当地不好买到。商贾趁机抬价,地主趁机借贷,联合官府把农民往死里坑。
徐安说道:“余先生(余善元)气得走了,不再给县令做幕僚。就是前几天走的,他还来我们家坐了坐,说要回韶州备考举人。”
徐来如果晚几天回家,估计就能遇到余善元,因为余善元肯定要去吊唁余靖。
听完家人的讲述,徐来感觉自己回家是对的。
他在京城结交朋友,身边皆为官宦子弟,就连城郊贫民都很少接触。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东京的富庶,一切都花团锦簇。
如今回到老家的乡村,几句话就把他拉回现实。
官商士绅勾结,横征暴敛鱼肉百姓,而且伴随剧烈的土地兼并。
清溪村这几十年来,土地兼并一直不严重,是因为地主们看不起贫瘠山地。所以山民们被压迫,体现出来的就是“血税”,即经常被强征各种徭役。
而山外的农民,徭役虽没那么多,但赋税却更为沉重,还不起高利贷就得卖地。
……
徐来在村里住下,每天刻苦读书,偶尔帮着做做家务,顺便教侄子、侄女认字识数。
由于无人打扰,学习进度飞快。
期间只进城一次,补充笔墨纸张,顺便请张二叔和布超帮忙盯着船只。隆冬时节,若有官船北上,并且在清远县停靠,就立即到村里通知徐来。
张二叔已经结婚,娶了那个寡妇。白捡一个孩子,白捡县城两间房,但需要给寡妇的婆婆养老送终。
底层百姓,没那么多讲究。
孩子直接改姓张,老妇人也把张二叔当亲儿子,平时还给张二叔洗衣做饭,逢人便夸张二叔比亲儿子还孝顺。
那寡妇平时给人打零工,也是个勤快安分的,一有空就给张二叔缝新衣、做新鞋,自己却只穿以前的旧衣旧鞋。她说张二叔是衙门里的公人,穿着好衣服才显得体面。
把布超羡慕得不行!
布超也想找一个如此贤惠的,可这货的眼光却太高。不但要贤惠,还得要漂亮,粗笨女子他看不上。
既要又要,至今未娶妻。
转眼几个月过去,徐来已把《尚书正义》学完,每天复习巩固以前学过的书籍。
明清时期的四书五经,他只剩《易经》和《诗经》还没学。《论语》《孟子》《春秋》《礼记》《尚书》皆深入钻研,顺便还学了《尔雅》等经书。
《昭明文选》里的名篇,同样背诵得滚瓜烂熟。
这几个月的学习劲头,就跟当年冲刺高考、备考研究生时一样。徐来并不觉得有多辛苦,他穿越前就已经习惯了。
“三郎,有船!”
大概二更时分,布超急匆匆回到山里报信。
徐来连忙起床穿衣:“商船还是官船?”
“清远县安排的官船,”布超说道,“除了几个递送公文的官差,那条船上全是进京赶考的士子。沈县令明日设宴,亲自给过路举子送行。”
每年的州试期间,在确定各地解额数量之后,枢密院都会下发相应的官券。
这种官券,又叫驿券。
进京会考的举人,拿着官券来到官府或驿站,当地必须免费安排车船和食物。
当然,如果只有一两个举人,官府是不可能专门安排船只的,顶多让你慢慢等着搭顺风船。
如果一群举人汇聚起来,官府则会专门安排船只。把举人们送出自己的地界,当地官员就算完成任务,不会一路送到京城。
次日,徐来跟家人和村中父老告别。
他把各种书籍都留在家里,请父兄每隔一段时间拿出来晒晒,自己只带《礼部韵略》《昭明文选》去考试。
过了正午,徐来才抵达县城,沈县令的送行宴已接近尾声。
“哈哈,行之来得正好,”沈直见到徐来非常高兴,“我来给诸君介绍,这位是徐来徐行之,他也要进京考礼部试。”
徐来跟众人见礼的同时,发现在座的有三四十人,其一大半他都认识——广州州学的同窗。
其余不认识的,要么已经离开广州州学,要么就是来自其他州的士子。
譬如康州(德庆)士子,就会坐船途经端州(肇庆),然后一路北上来到清远,聚集在清远等待专门船只。
清远县令的其中一个任务,就是在举人发解年份,安排专门船只送各州士子北上。
包括杨殊在内,一个个旧日同窗,纷纷离席跟徐来叙旧。
那些不认识的士子,则交头接耳私下议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