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52节
徐来也不着急,老老实实在官舍住下。
他已经看出来了,那位姓周的前任,似乎非常有情绪。但朝廷规定了交接期限,对方再不愿意也得按时搞定!
无非拖延几天而已。
签厅那些属官属吏,徐来也没主动接触,等交接时自然会打交道。
连续两日,徐来都在城内城外溜达。
先熟悉建筑地形和风土人情,顺便买两本书看看。比如法律书籍。
签判除了做秘书长,还拥有一些司法职能。
譬如受知府委派,参与案件的审讯和调查。依据《宋刑统》,对案件进行分析,提出初步判决建议,并写成文书供长官参考。
遇到不合理的判案,徐来拥有复核权。虽然他强行出手,肯定得罪司法官员,但他就是有这种权力。
而且应天府的重大案件,在知府最终决断之前,徐来随时可以提出异议!
另外,应天府的所有重要公文,都需要知府、通判以及徐来联合签名。
徐来如果不签名,知府也能强行通过,但事后他可以弹劾,且出了问题他不背锅。
“徐签判,吕知府设宴款待,请你今晚去府衙后宅。”
“知道了。”
此时的应天知府叫吕居简,吕蒙正的第十一个儿子。
0118【要得罪欧阳修了】
傍晚时分,徐来放下《宋刑统》,伸了个懒腰走出官舍。
门外立即有吏役上前,引导徐来前往府衙后宅。到了内衙门子处,那吏役转身离去,换成吕家的仆人带路。
走进后院不久,徐来就听到谈笑声。
或许是徐来跟知府的私交不够,吕居简家里的女眷并未现身,只有四个男子在那里喝酒说笑。
“龚谏院?”徐来有些惊喜。
却是曾经的知谏院、兼太学校长龚鼎臣。
徐来当初拿到太学免解名额,就是龚鼎臣阅卷时特批的。
龚鼎臣摆手道:“莫再喊谏院。早在你状元唱名之前,我就已调任应天知府,只不过迟迟未能成行。许多事情耽搁了,今日才来应天府履任。”
徐来在中进士以后,仔细研究过大宋官制。
龚鼎臣这个调动不正常啊!
从知谏院到应天知府,表面上属于平级调动,其实是一种比较体面的贬谪。
龚鼎臣去年疯狂上疏,一个月内上疏四次,请求曹太后还政新君,为赵曙亲政立过大功!
咋还被贬了?
看到徐来若有所思的样子,龚鼎臣摆手说:“莫要多问,反正我今后就是你的上司了。”
“韩相公?”徐来却忍不住问了一下。
龚鼎臣稍微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徐来如此快速就猜到内情。
在所有人看来,龚鼎臣属于韩琦的亲信,是宰相埋在谏院的一颗钉子。
北宋中前期的谏官,天然跟宰辅属于敌对关系。谏官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跟宰辅唱反调。
谏官咋能给宰相当狗呢?
如此一来,韩琦和龚鼎臣就犯了大忌,他们被所有的言官集体敌视。
在司马光、吕诲等人看来,龚鼎臣这颗钉子必须拔掉!
面对言官们的进攻,韩琦并没有死保龚鼎臣。
因为龚鼎臣真不是韩琦的人,他只不过经常以大局为重,帮着韩琦冲锋陷阵而已。许多时候,他其实不听韩琦的话。
所以,徐来当初参加太学岁试,才会遇到那么奇葩的题目。龚鼎臣给太学生出的考题,有些题在批评谏官,有些题又在阴阳宰辅。
龚鼎臣的这种态度,自然里外不是人,言官们排挤他,宰辅们不保他。
被贬出京城再正常不过。
徐来此刻甚至在想,自己担任应天府签判,是否就是因为龚鼎臣也要来这里——皇帝已经看明白龚鼎臣的立场,把徐来扔过来让龚鼎臣照顾兼调教。
如果真是这样,赵曙妥妥的老阴比……不对,是圣明之君啊!
龚鼎臣不愿提京城的政治斗争,他为徐来介绍在场之人。
一个是即将卸任应天知府的吕居简。
一个是吕居简的儿子吕公道。
还有一个,是龚鼎臣的儿子龚复圭。
这些上了年纪的官员,通常都有儿孙跟在身边照顾。
今晚这顿饭,没啥好聊的。
无非是大家打个照面,龚鼎臣引荐徐来认识吕居简,指不定吕家人今后还能提携徐来。
龚鼎臣指着徐来,对吕居简说:“前年底,我主考太学岁试,题目出得很刁钻。行之却能把文章写得极为精彩,当时我就知道他必中进士,所以给了他一个免解名额。没想到啊!”
“没想到中状元是吧?”吕居简哈哈笑道。
龚鼎臣点头:“确实没想到他能中状元。毕竟太年轻了。”
“多亏龚先生提携。”徐来举杯说道。
他真得感谢龚鼎臣,是对方给了自己免解名额。
接下来的时间,龚鼎臣和吕居简一直在说笑,甚至拿京城某些秘闻当谈资。
这两人的交情,恐怕不是一般的好。
龚鼎臣年轻时以身家作保,避免了老师石介被开棺验尸。而那场活动,正是吕居简发起的,吕居简串联了数百人给石介作保!
他们的关系能不好吗?
一场小酒喝了半个时辰,徐来带着些许醉意回到官舍。
这是给值班文吏准备的房间,面积不大,陈设简陋。
徐来对此无所谓,躺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签判这个官职,今后可能会得罪很多上司和下属。
他不负责管账,也不负责府库,但所有账目形成有效公文,都需要从他手里过一遍。而且必须他签字才能转发给知府、通判或六曹。
如果知府或通判贪污,只要稍微搞得大一些,他就很容易发现有问题。
……
次日,吏役请徐来去办交接。
周慎之指着几大堆文件说:“这些是我在任期间的钱谷财册。”
又指着另外几大堆文件说:“那些是我在任期间的刑狱卷宗。”
周慎之拿出官印和符牌:“隔壁还有各种文书簿历,实在是太多了,不好搬过来。徐状元可以自己去查看。”
徐来当即收下官印等物:“给我几天时间。”
周慎之似乎是想通了,对徐来说道:“今天我会搬出去,全家住进应天府客馆。签厅的后宅,就留给徐状元了。”
“不必。我独自一人,住在哪里都行。周签判有一大家子,住签厅后宅方便些。”徐来并不在意这些。
听到这番言语,周慎之对徐来印象大为改观。
又说了几句没营养的客套话,周慎之前去隔壁屋里等着,徐来遇到疑问随时可以叫他。
都孔目张德用跑来问:“徐签判,需要帮忙吗?”
“你把我平时需要处理的公务,列一份清单出来。有些东西,我可能还不了解。”徐来说道。
张德用立即去忙活。
徐来则坐下核验各种文书。
第一步当然是简单过账。
徐来翻开账册,越看越不顺眼。
宋代实行“四柱清册法”,已经具备复式记账的一些思路,但本质上仍属于单式记账体系。
徐来没有做过会计,对这玩意儿自然没啥研究。
他看不顺眼,是因为账册是流水式的,需要一页一页往下翻阅。
很难形成直观对比。
徐来拿出鹅毛笔和直尺,开始自己画表格,按照季度和月份重新整理。
先核对公使库的账,因为这个最简单。
然后,徐来就被整得脑壳嗡嗡响。
公使库属于小金库,平时支取太随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