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53节
知府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只须找通判一起签字即可,完全没有签判说话的余地。
但签判又有监督职责,且监督方式只有两种:一是劝谏,二是弹劾。
应天府的公使库账目,简直演都不带演的,傻子都能看出有问题。
打回去让他们重新编造吧,至少表面上得过得去啊。
查是没法查的,几十年的遗留问题,不知要牵扯出多少人,就算皇帝看到了也头疼。
当年滕子京火烧账册,就是在给几十年来的前任们扛雷。
徐来能够做什么?
只能让对方把老账编圆一点,尽量让以后的账做得更正规。毕竟这属于小金库,一切由知府说了算,朝廷根本管不着。
徐来真正要核验的是府库账目,这玩意儿出了问题他肯定有责任!
他从上午搞到下午,吃了晚饭继续挑灯核算。
府库账册比公使库正规得多,以徐来那可怜的会计知识,还真不容易发现什么问题。
直至半夜,他把十多张表格拿来对比。
回易库的账有异常!
回易是一种官方贸易活动,由官府或军队利用特权经商,赚取利润来补贴财政。历史上,韩世忠罢兵的时候,回易利润上交了100万贯。
徐来几乎可以断定,应天府的通判在捞钱。
通判利用管理回易的职权,低价购买滞销商品,强行卖给商人或富户。这种手段叫“抑配”。
但抑配利润是公家的,直接伸手未免太难看。
于是又找白手套进行第二次回易。
第一次回易是低买高卖,第二次回易是高买低卖。利润就被白手套给拿走了,回易库并没有什么损失,真正吃亏的是被抑配的商人和富户。
玩得挺脏。
但比施珣在广州的吃相更好看,各种操作自然也更加复杂。
监主自盗,其罪当绞。
绞刑!
大半夜的,徐来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些账目陷入沉思。
这些都是自己上任以前的事情,要不要管呢?
不管,他毫无责任。
管了……那就管了呗,无非得罪人而已。
年轻人嘛,喜欢管闲事很正常,更何况这确实是徐来的职责之一。
回易合同肯定不在签判厅,但签判厅有相关的交易记录做备案。徐来举着油灯慢慢翻找,把一次次交易记录给找出来。
他把各种证据搜集完毕,便给转运使司写检举公函。
当然,徐来不会直接寄出去,而是先找正在交接的吕居简和龚鼎臣。
做愣头青也得讲策略啊。
徐来都没怎么睡觉,一直熬到天亮,打着哈欠前往府衙。
“两位相公,请看看这个。”徐来递过去异常账目、交易记录和检举公函。
吕居简看到那些东西,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这也需要举报?
公款并没有损失啊,只是赚那些商人富户的钱。
吕居简觉得徐来太过小题大做。
这种事情非常普遍,吕居简早有察觉,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龚鼎臣没说别的,仅提醒一句:“应天府通判冯子融,是嘉祐二年进士。他这次调任应天府,是欧阳相公举荐的。”
嘉祐二年的进士,皆拜欧阳修为座师。
欧阳修举荐此人太正常了。
被举荐者犯罪,举荐者要连座。监主自盗当绞,把欧阳修一起绞了呗。
绞个屁!
无非就是犯罪者本人罚铜、罚俸,然后贬官而已。
至于欧阳修,顶多被批评一顿。
不过濮议好像要来了,徐来的这封检举信,等于在给司马光提供火力支援。
做一个铁面无私的官员好难啊。
徐来甚至还没有正式上任,在办理交接期间发现贪官,并出于自己的职责进行检举,居然就要得罪对自己有恩的欧阳修。
而且还会卷入濮议斗争当中!
在其位,谋其政,有些事情必须做。
如果这都不敢,以后还怎么变法?
徐来对龚鼎臣说:“龚先生,我以前考广州州学的时候,在文章里总结出三纲八目。明明德,诚意正心,我不得不遵守。纠核府事,乃我本职所在。若视而不见,上对官家不忠,下对百姓不仁。我将失去本心,再也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龚鼎臣一声叹息。
他劝不住年轻人,还得给年轻人擦屁股。
这年轻人奸猾无比,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其实就是跑来让他收拾烂摊子的。
徐来自己也不想把事情搞大。
否则检举公函直接发了即可,何必多此一举来府衙这边?
0119【今年的应天府会很热闹】
目视徐来离去,吕居简心里特别不爽。
他正在跟龚鼎臣办交接,马上就要拍拍屁股走人了,这种时候徐来居然要检举通判。
吕居简并未参与此事,因为实在没那个必要,他有太多的灰色收入途径。
这些灰色收入当然不合法,但根本没人去追究。如果哪个当主官的不拿,反而可以引为清廉美谈,史书为其列传时都能添一笔。
“他在京城时也这样?”吕居简问道。
龚鼎臣说:“他在京城又没做官。签判有纠核州府政事的职责,他若发现监主自盗而不上报,那才属于真正的失职。”
“公款并无损失。”吕居简说道。
龚鼎臣强调说:“监主自盗啊。”
通判在回易时做了低买高卖、高买低卖两种操作。
第一种靠抑配坑害商人富户,这其实不算什么大罪,顶多风评舆论不好,影响政绩考评而已。
真正严重的是第二个操作,把回易库的钱往自己兜里塞!
监主自盗属于重罪,汉代超过十金就要判死刑,宋代超过30贯(或30匹绢)就要判绞刑。
不管最后是否真的论绞,至少法律就是那么规定的。
“我也是在为他考虑,新来的转运使是王益柔。”吕居简提醒说。
龚鼎臣叹息:“这也是我担忧的。”
这段时间,不仅知府和签判在换人,京东路转运使也在办交接。
新来的转运使王益柔是什么人?
还记得庆历年间,有傻逼公然作诗“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结果被人举报导致新政失败吗?
王益柔就是那个傻逼!
这傻逼的来头还不小,是已故宰相王曙之子,超级名臣寇准的外孙。
他是庆历新政的铁杆支持者,无底线拥护韩琦、欧阳修等庆历名臣。
而徐来却要检举欧阳修的门生,还极有可能连累到欧阳修。并且那份检举公函,按程序得递交到王益柔手里。
王益柔百分之百要把检举信给扣下,而且从此记恨徐来。
徐来又肯善罢甘休吗?
他的检举信如果被转运使扣下,多半会转而向提刑使检举,甚至把转运使给一起举报。
如果提刑使也不管,乐子就更大了,徐来会把检举信发给谏院!
这才是真正的烂摊子。
此时的京东路,还没有分为东西两路,转运使司衙门就在应天府城内。
龚鼎臣左思右想,干脆直接去找王益柔。
王益柔的交接手续还没办完,听到龚鼎臣的叙述,顿时就气炸了:“欧阳相公得知我要来应天府,还专门托我照拂那个徐来。他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