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32节

　　俞龙珂无法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王韶再问：“阁下有部众多少？”

　　俞龙珂没好气道：“以前有十三万部众。被你们抢走熟羊部，现在只剩十二万了。我还没向你们索要熟羊部呢，你反倒跑来问我这些！”

　　王韶说道：“当今的大宋天子，英武果决，立志要开疆拓土，把自己最器重的状元都派来了。你能抵挡大宋天兵吗？”

　　俞龙珂沉默不语。

　　王韶又说：“你觉得熟羊寨筑成之后，大宋兵锋强盛，第一个要打的是谁？”

　　俞龙珂心想：当然是打我。

　　王韶喝问：“你打得过大宋天兵吗？现在就献土归附，可保你荣华富贵。若等天兵杀来，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

　　俞龙珂问道：“我若归附大宋，依旧让我统治现在的土地如何？”

　　“当然可以，”王韶说道，“但有一些地方，大宋会派兵修筑寨堡。还需你交出一些穷苦部众，到渭河沿岸跟汉民一起垦荒。”

　　俞龙珂又问：“你说话作数吗？”

　　王韶哭笑不得：“我说话当然作数。”

　　俞龙珂摇头：“我不信。古渭寨那个状元，须亲自来我这里，我才相信你们的诚意。”

　　王韶大怒：“堂堂状元相公，千金之躯，岂是你召之即来的？”

　　“那我要再想想。”俞龙珂依旧犹豫不定。

　　他害怕归附大宋之后，大宋突然翻脸，自己失去现在的一切。

　　只有通远军的最高长官，亲自前来说降，他才会相信大宋的承诺。

? 0181【俞龙珂归附】

　　通远军衙门。

　　徐来、侯可、练定、周阔、王韶，五位文官正在开会。

　　前面四人，都是通远军的官员。

　　只有王韶比较特殊，他表面上的身份，是秦凤路经略使蔡抗的机要秘书，却又奉皇命跟徐来一起开拓边疆。

　　如果从寄禄官阶来看，即便在王韶离京之前，皇帝给他直升两阶本官，他依旧比徐来低了整整八阶！

　　主要还是王韶的进士甲第太低，而且当初做官不久便辞官了。

　　“刚刚收到消息，”徐来说道，“西夏在古渭寨北方百余里外，囤驻大军修建西市城。跟西北边那个西市寨不同，西市城的规模要大得多，甚至迁来许多党项和羌族百姓。还带着妇孺那种百姓！”

　　西市城（定西）那个破地方，以前居住着归附大宋的羌人。被西夏连续劫掠多年，那里的羌人要么逃走，要么被西夏给掳走，好端端的河谷地带沦为无人区。

　　徐来派人修筑寨堡的行为，激得西夏也做出相同动作，而且还把带有老弱妇孺的百姓迁去。明显是打算长期经营西市城，把那里弄成随时可进攻秦州和通远军的边境城市。

　　侯可说道：“武胜寨（通西寨）、筚篥寨（通渭寨）和者达堡，都需要增派兵力防守。我们先别管西夏的西市城，让这三个寨堡防御即可，当务之急是把俞龙珂和木征拿下。”

　　王韶说道：“木征的老巢龛谷堡易守难攻，而且还距离兰州不远。在攻略龛谷堡之前，必须先夺取西市城。”

　　“那是以后的事情，”徐来说道，“朝廷已经答应我们增筑寨堡，并派了三千弓箭手，从东西两京迁徙过来。编练弓箭手需要时间，最早也要下个月才到。官员倒是来了两位。一位是我的老上司龚龙图（龚鼎臣），他要来秦州提举茶马司。另一位嘛，却是高太后的叔父高遵裕，接替阉人担任秦凤路兵马钤辖。”

　　侯可皱起眉头。

　　王韶问道：“高遵裕此人，有什么不妥？”

　　侯可叹息说：“高遵裕也算知晓兵事，但他贪功揽权、气量狭窄、爱慕虚荣。做什么事他都要指手画脚，部下的功劳他也要抢来安在自己身上。”

　　王韶哭笑不得：“还不如此前那个宦官。”

　　是啊，以前那个太监虽不懂军事，但人家一直住在秦州城内，从来不胡乱伸手管闲事儿。在给他多次赠送礼物之后，就连蔡抗和徐来先斩后奏修寨堡，这位太监都没有给朝廷打小报告。

　　多好的人啊，朝廷咋就调走了呢？

　　这纯属小皇帝好心办坏事！

　　赵顼想要给徐来提供最好的文武配置，认为自己的叔外祖父（高遵裕）非常厉害，于是就把这个人调来做兵马钤辖。

　　皇帝以为自己在帮徐来呢，完全不知道纯属帮倒忙。

　　司户参军练定说：“如果要给北边三寨增派兵力，粮食恐怕不太够了。今年连续修筑了四座寨堡，全都要调运粮草过去。”

　　王韶问道：“可否通过互市，找羌人购买粮食？”

　　练定摇头：“归附我们的羌人，虽然愿意卖粮，但他们的粮食本就不多。俞龙珂倒是有粮食，但他死活不愿意卖，害怕我军有粮以后出兵打他！”

　　王韶又问：“秦州那边呢？”

　　“古渭寨和新修的四个寨堡，粮食全都是从秦州调运的，”练定说道，“秦州那边，粮食也不太够了。我们虽然有钱，但今年粮价一直在涨，而且有钱都不好买到。”

　　这是因为从去年冬天，西北各路就在频繁调动军队，今年又在边境疯狂修筑寨堡。这些动作，全都要大量耗费粮草，搞得从京西到陕西粮价飞涨，甚至开封府的粮价都受到影响。

　　“看来只能向俞龙珂买粮了，”徐来问王韶，“俞龙珂还是那样，既不愿意归附，也不厉兵秣马跟我们打仗？”

　　王韶点头：“此人优柔寡断，一味的拖延时间。但他已经松口了，声称……徐知军亲自过去，他才会答应归附。”

　　“不可！”

　　“岂有此理。”

　　“万万去不得！”

　　侯可、练定、周阔同时反对。

　　徐来现在是开拓河湟的负责人，这边的框架都是他搭起来的，朝廷和秦州也是他负责沟通。就连龚鼎臣来提举茶马司，也是徐来争取到的外援。

　　徐来一旦出现意外，这里的局势将迅速败坏！

　　这也是俞龙珂为啥非要徐来亲自出面的原因，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大宋的诚意。历史上也是如此，当时王韶是开边负责人，所以王韶出面他就相信。

　　徐来笑道：“诸位莫要担心。俞龙珂是什么人，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他面对我们的步步紧逼，甚至不敢做军事抵抗的准备。生怕稍有异动，我们就真去打他。这样的人，我就算去他那里住上几个月，他也只会热情款待而不是杀我。”

　　侯可摇头：“还是不能犯险，要不换我去吧。”

　　这老头儿是真不怕死。

　　徐来却说：“俞龙珂想见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谁负责开边他就要见谁。只能我去走一趟。”

　　周阔劝谏道：“那也不用犯险。朝廷派来的三千弓箭手，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到吗？等那三千弓箭手到了，再聚集本地军队，往俞龙珂的地盘边缘走一走，必然吓得他赶紧归附。”

　　徐来说道：“但我们现在缺粮，三千弓箭手来了就更缺。必须现在就说服俞龙珂归附，不但可以从他那里买到粮食，而且还能获得一些穷苦羌人，给我们的弓箭手做佃户。充实佃户之后，可以立即垦荒夏耕，抢着时节增收许多粮食。”

　　俞龙珂一旦归附，就又有粮又有人了！

　　练定还是担忧：“知军若有闪失，大好局面尽毁矣。”

　　徐来说道：“我若出现意外，这里就交给王机宜（王韶）主持。我会留下一封奏疏，算是我的遗言，等我死了你们就发给朝廷。”

　　练定和周阔目瞪口呆，咋遗言都搞出来了？

　　侯可微笑颔首，王韶佩服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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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防止意外，徐来不能大张旗鼓地去。

　　而且也不能单枪匹马地去，他除了带上布超，还精选了几个骑兵。譬如主动投军的赵隆。

　　这是防备在走漏风声之后，被木征买通俞龙珂部的羌人，可能会半路截杀。

　　某日，徐来以巡视垦荒为借口，带着八个随从骑马出发。

　　布超最近半年以来，除了刚开始人手不够要帮忙打理榷场之外，其余时间一直在练习弓马。

　　布超的进步很快，虽然还比不上边疆武将，但已经比普通骑卒更厉害。

　　毕竟，普通骑卒可没时间天天训练。

　　俞龙珂的老巢在盐川寨，跟古渭寨直线距离不到40里。那里是山区河谷地形，分布着好几口盐井，靠着贩盐俞龙珂就能赚翻。

　　而在更南边，俞龙珂还有更多盐井——后世的漳县盐井镇，此时也是他的地盘。

　　徐来骑着马儿飞奔，沿途能看见许多牧民和农民。河谷地带以种植为主，丘陵山坡则以放牧为主，更往南的大山则以耕猎为主。

　　奔行一阵，便有其部众来拦截。

　　徐来并不承认自己身份，只说自己是大宋朝廷派来的使者，避免有木征暗中收买的羌人截杀。

　　直至到了俞龙珂的寨子，对方亲自出来迎接，徐来才说道：“我是大宋状元、通远知军徐来。阁下是想见我吗？”

　　俞龙珂又惊又喜，没想到徐来真敢来，连忙恭敬行礼：“拜见徐知军。”

　　“哈哈！”

　　徐来翻身下马，走到俞龙珂面前，扶着他站起说：“早就听说有个羌人英雄叫俞龙珂，今日一见，果然威风凛凛、不同凡响。”

　　俞龙珂本来心情复杂，而且对徐来带着几分抵触。现在徐来表现得如此热情，还一上来就给他戴高帽子，俞龙珂顿时又高兴起来：“我也听说大宋有一位状元勇猛，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俞龙珂邀请徐来进寨饮酒。

　　布超、赵隆等人，纷纷上前护着。徐来按照剧本说话，摆手呵斥道：“到了青唐大首领的寨子，我还用得着你们保护吗？”

　　于是，布超、赵隆等人退开。

　　真正的“青唐大首领”，其实是西宁那边的董毡。

　　俞龙珂、木征等人，名义上都是董毡的部下。只不过嘛，没谁理睬这种从属关系。

　　听徐来称呼自己为“青唐大首领”，而且还不让随从保护，俞龙珂顿时哈哈大笑，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