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36节

　　直至申时，君臣二人还没结束，外面的宰辅、枢密大臣终于不等了。他们带着对王安石的满腹怨气，陆陆续续郁闷散去。

　　王安石都还没开始变法，就已把两府重臣全部得罪。而且，他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赵顼听王安石讲了历朝得失，忽然问道：“我给徐来升阶贴职，为何群臣全都反对？难道以他的功绩，不足以如此嘉奖吗？”

　　王安石说道：“徐来只要升一阶，就从京官变为朝官，这已经是天大的嘉奖。陛下足足给他升三阶，群臣自然会反对，更何况还加了贴职。”

　　赵顼不高兴道：“谁能说服十二万羌人归附，朕也给他们升三阶！”

　　王安石提醒说：“陛下，徐来刚刚打开局面，如果就骤然升官三阶，今后再立大功该如何赏赐？”

　　事实上，以徐来做出的功绩，升官三阶是完全可以的。问题是徐来实在太年轻了，而且去年已经升过四阶。

　　才一年半的时间，连升七阶简直离谱。

　　就在这种时候，火枪、火炮和俞龙珂，只相隔一天陆续进京。

　　与此同时，神臂弓也问世了！

　　……

　　去年底和今年初的宋夏摩擦，把边境部落搞得欲仙欲死。

　　横山地区一个叫李宏的部落首领，在这种摩擦当中选择归附大宋，并献上神臂弓。

　　李宏献上的神臂弓属于丐版，皇帝让张若水（太监）督造，由一个叫李评的武官负责改进。

　　张若水、李评改进后的神臂弓，尚且属于初代版。缺点很多，造价高昂，工期极长，良品率不高。

　　只有等沈括再次改进之后，才能实现大批量稳定生产。

　　延和殿。

　　赵顼此刻站在殿内，见侍卫在殿前广场放置铁甲，忍不住问道：“能射那么远？”

　　太监张若水颇为自信：“陛下，七十步而已，还可以射更远。臣请试射。”

　　赵顼点头：“射吧。”

　　于是，侍卫们张弩射出，连射三箭皆不中。

　　张若水见状大怒，亲自上前操作，连续两箭射穿札甲。

　　赵顼就像见到新玩具的小孩，飞快奔向被射透的札甲，命侍卫拆下来看了又看。

　　“有此利器，边境无忧矣！”

　　赵顼对神臂弓极为满意，下令重赏张若水、李宏和李评。

　　赵顼又对张若水说：“正好渭州都作院也献上利器，你随我一起出城检阅之。”

　　张若水惊讶道：“陛下，什么利器需要出城检阅？”

　　“哈哈，我也不知。”赵顼笑道。

　　韩琦派自己的属官刘航，亲自把火器运送到京城，并且给皇帝呈送一封密奏。韩琦在密奏当中，把火炮夸得神乎其神，这着实让赵顼好奇不已。

　　次日，俞龙珂还在学习礼仪，皇帝带着宰辅、枢密大臣们出城。

　　检阅地点设在东武原。

　　三位宰辅、四位枢密大臣，心情都有些不爽，认为皇帝是在瞎胡闹。正常情况下，他们此刻应该在日朝，君臣一起商量国家大事。

　　出城检阅火器？

　　他们又不是没见过火器。

　　宰相曾公亮是《武经总要》的主编，对各种火器都非常了解。

　　随着一声晴天霹雳般的巨响，大宋君臣全都目瞪口呆，傻愣愣地看着火炮硝烟散去。

　　知晓各种火器的曾公亮，围着火炮转了好几圈，接着又去仔细检查火药。

　　文彦博则立即建议：“陛下，此炮应架设于边境城墙、寨堡之上。若有敌人来攻城，必被我军打得心惊胆颤。”

　　韩绛则说：“我大宋的城池，不需要火炮，也能防御贼寇。这种利器，恐怕造价奇贵，应优先用于攻城拔寨！”

　　好嘛，火炮才第一次亮相，两位枢密大臣就产生分歧。

　　一个主张用于防守，一个主张用于进攻。

　　但他们都认为应该赶紧采用，大宋官员对新式武器的接受度还是很高的。

　　在演示火炮的仰射、平射和霰弹射击之后，伎术官又带着匠役展示火绳枪。

　　火绳枪连续十多发射击之后，刚改进了神臂弓的张若水嘲笑道：“陛下，此物却是无甚大用。射得比神臂弓更近，还不如神臂弓精准。”

　　赵顼点头：“然也。”

　　紧接着，君臣又问制造细节。

　　火炮：造价100贯，工期3到5个月。最远射程一里多，有效射程两三百米。可近距离霰弹射击。

　　火枪：造价25贯，工期3个月以内。最远射程两百米，有效射程40到80米。

　　这么一对比，君臣都决定专注于制造火炮，对火枪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主要还是金属冶炼技术不够，而且一上来就搞火绳枪，所以造得又贵又慢。若有那人力、物力、财力，还不如多造几门火炮。

　　火绳枪废了……

　　此时此刻，沈括正在给徐来通信。沈括已经料到，以火绳枪的造价和工期，朝廷是肯定不会拨款制造的。

　　而徐来则回信表示：可以把火枪弄成傻大黑粗，枪管造得极短极厚，直接用生铁铸造、熟铁箍圈。然后加装长长的木柄。这样就可以降低造价、缩短工期。

　　什么意思？

　　步兵着甲列阵前进，抵近之后集体开枪，将敌军前排轰得七零八碎。然后把火枪当狼牙棒使，抡起这玩意儿就冲阵。

　　这种特殊兵种，数量不需要太多。

　　挑选膀大腰圆的壮汉，给他们穿上全身甲胄，在关键时候投入战场，可迅速把敌阵撕开一道口子。

　　赵顼对大臣们说：“火炮此物，是徐来最先有的想法，沈括也是他举荐的。”

　　大臣们都不愿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反对给徐来升官太快。

　　历史上的王韶，在王安石的庇护下，六年时间升了28阶——大宋文官拢共才37阶。

　　这真不是什么好事，朝堂里几乎所有人都挑他毛病，就连王安石都跟王韶闹翻。王韶后来寸步难行，啥事都做不成，直接辞官回家。

　　见大臣们不语，赵顼又说：“明日朝会，俞龙珂要入宫。”

　　大臣们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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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龙珂刚到秦州城时，就震惊于大宋的富庶和强大。

　　他一路经过许多城市，已然渐渐麻木。但当他第一次看到汴梁城，已经麻木的神经再度被震撼。

　　太大了！

　　太富庶了！

　　恐怕这一个城市的百姓，就比他所有的部落人口还多。

　　他本来就是优柔寡断之人，此刻彻底对大宋忠心耿耿，再也生不出一丝叛乱之心。练习礼仪的时候，他也非常听话，让干啥就干啥。

　　在东华门内等待的时候，许多大宋官员好奇打量他。俞龙珂用刚学的礼仪，朝着众人微笑作揖，这个举动赢得许多官员的好感。

　　因为在大宋的笑话当中，异族不懂礼仪很正常，在殿外等着见皇帝的时候，异族是跟骆驼、举人一样排不整齐的。

　　一个时辰之后，当所有流程都走完，又热又累的俞龙珂，被礼官领着进入大殿。

　　他遵循宫廷礼仪，又不遵循宫廷礼仪，按照徐来密授的法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五体投地高呼道：“俞龙珂拜见大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官都看傻了，前两天他不是这么教的啊。

　　“哈哈哈！”

　　殿内群臣忍不住哄笑。

　　立即有礼官站出来制止，不是制止俞龙珂，而是制止群臣发笑。

　　赵顼也笑了：“你为何五体投地？”

　　俞龙珂按照徐来写的剧本说：“我们羌人真心拜佛的时候，都是这样拜的。我听说大宋天子，是上帝在人间的儿子，比佛陀还更高贵。所以就忘了礼仪，忍不住这样大拜。请皇帝陛下恕罪！”

　　赵顼听得心花怒放，当即说道：“你虽不遵礼仪，但念在一片忠心，而且还献土献民。有功无过。”

　　俞龙珂说道：“徐知军说，汉羌同源，汉人和羌人有同一个祖宗。所以汉人的皇帝，也是我们羌人的皇帝。我以前不知道这种事，幸好徐知军告诉我了。我就赶紧归附大宋。”

　　此言一出，许多官员不悦。

　　若非要遵守朝会礼仪，他们都想厉声斥责。

　　汉家贵胄，怎能跟羌族蛮夷同一个祖宗？

　　赵顼问道：“通远知军徐来跟你说的？”

　　俞龙珂掏出几本书：“起初我也不相信，徐知军给我看了这几本书。说是汉人的古书，里面写得清清楚楚。”

　　赵顼对身边的官宦说：“取来。”

　　宦官捧书呈给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