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77节
“我收拾一个州学生,还要等着换知县?”施珣冷笑。
州判想要搞乡下某大户,必须通过知县(或县令),他是没法直接出面的。
譬如衙前役的流程,就是知县确定了名单,役户再前往州衙报到。由州衙的曹司官吏,确定服役的具体项目,最后知州和通判联合签名通过。
若没有县官的密切配合,州判无权对某户精准派收杂税或徭役!
刘师中说道:“杨殊家里,去年已服完衙前役,五年之内不可再派。等换了一位知县,可从科配与和买入手,就算不能令其倾家荡产,其田产也得卖掉一大半!”
施珣沉默半天,决定先忍一忍,郁闷无比道:“那就再等等。”
刘师中又附和两句,拱手告退而去。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州判直接跟县衙吏员联系。但这么做风险极大,杨氏那种地方大族,肯定在县衙有乡书手。
州判通过县衙吏员搞杨家,来自杨氏的乡书手,必然迅速得知消息。闹将起来,南海知县是要发怒的,因为州判把手伸得太长了!
这种事情,刘师中不想去做。
他甚至已经打算跳槽,反正银子也赚了不少。等施老爷子哪天病故,施珣回家丁忧之时,刘师中就正好借机辞职。
施珣是他见过最小心眼的人,继续干下去,早晚得出事。
……
“行之兄早。”
“行之也来吃饭啊。”
“……”
清晨。
徐来还没走进食堂,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都主动过来跟他打招呼。
而且称呼也变了,纷纷呼他的表字“行之”,拉得下脸的直接喊“行之兄。”
很明显,余靖赐字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学校。
早餐不用等桌子坐满,可自己去打白粥和咸菜。
“两个煮鸡蛋。”徐来掏出两文钱。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只吃白粥咸菜哪里够。如果想要加餐,可以另外掏钱买,午餐和晚餐也一样。
“行之,这边!”
一个老头冲他招手。
徐来仔细瞧了瞧,好像是教《孝经》《毛诗》《谷梁传》的外舍老师。具体叫什么名字记不清了。
那一桌坐的全是老师,正在朝徐来和蔼微笑。
好嘛,余靖帮忙取个表字,这些老师的态度也变了。
徐来端着白粥、咸菜和鸡蛋过去,朝老师们端正作揖,然后坐下跟他们边吃边聊。
一位不知名的老师考教学问:“行之已学了哪些经书?”
徐来如实回答。
那位老师勉励道:“还需努力方可。余相公刚刚改了规矩,外舍想要升到内舍,须通《左传》或《礼记》其中一经,考其大义。还要考一道《论语》大义。诗赋、策论各一道。”
余靖的要求还真高。
外舍升内舍的考试,题目类型居然比考进士还多。当然,难度肯定更低。
负责教诗赋和书法的老师说:“我听过你那几首诗,你很有天赋,但基础并不牢固。去买一本《昭明文选》,名篇全部背诵,要背得滚瓜烂熟。就算不是名篇,也一定要熟读,对你今后做官大有助益。”
“学生谨遵教诲。”徐来嚼着鸡蛋说。
有了那个表字,身边就全是好老师,争相指导徐来的功课。
此番好意,徐来自然不会拒绝,趁机求教更多东西。
接下来一段时间,没有特别事情发生,徐来每天照常努力读书。
转眼到了四月下旬。
徐来已学完《孟子音义》,继续自学《春秋左传正义》。不过每天还是要抽空,阅读几段《论语》和《孟子》,加深记忆,巩固理解。
内舍先不升,把重要经书学完再说。
因为升内舍的真正意义,在于融汇贯通诸经。内舍老师会拿出某一句,通过多本经书进行阐释,基础不牢的听了也是白听。
这天,徐来正在斋舍读书,斋长让大家去明伦堂。
众人走出斋舍,发现其他斋的学生,都在往明伦堂那边走。
郭申兴奋道:“是不是要嘉奖我们?”
“应该是。”温仲和嘴都笑歪了。
二百多个学生,全部汇聚在明伦堂。
办走读的陈彦泓居然也在,他每天都来听校长讲课,且言行变得越来越礼貌。
校长陈次公,带着全校老师出现。
陈次公朗声说道:“漕司调发水工,勘视河道,历一月有余,已确悉长腰岭分流之势,于甘溪下游及菊湖水位利害攸关……”
“经略司余相公批示,决于冬日兴工筑堤,以解州城百姓饮水之困。以下诸生,徐来、杨殊、刘先、罗敦信……于治水有功,当录其事迹,特加旌赏……”
“另赏每人毛笔两支、砚台一方、烟墨三斤、写字纸五匹……”
全场轰动。
物质奖励并不丰厚,笔墨纸砚而已。
但全校通报奖励,还录其先进事迹,妥妥的解额预定啊。
内舍生们眼睛都红了。
一部分是因为获奖而激动,另一部分是因解额被占而恼怒。
明年秋季的州试,那些没获奖的内舍生,必须考得排名很靠前,才有机会被发解进京。否则就算考上举人,也几乎不可能发解!
内舍生现在分成两拨,一拨爱死了徐来,一拨恨死了徐来。
已变得有礼有节的陈彦泓,此刻望着上台领奖的徐来,心里百般滋味一起涌出。
那个襕衫都穿不起的山野少年,咋几个月就变得万众瞩目呢?
听说余相公还赐其表字。
二十多个学生,排成两排当场领奖,怀里抱着一大堆笔墨纸砚。
校长陈次公趁机宣讲学说:“有的学生可能会质疑,为何帮着官府勘察河道,就能获得如此重的旌赏,甚至有可能影响明年发解。《周礼》有言:川大于浍,浍大于洫……”
“《周礼》郑重其事记载水利,便可知治水之重。治水,亦为礼也!”
“礼若不利百姓,便是虚礼、假礼、歪礼。尔等读书,切莫读死书。圣人之言,不是用来束之高阁的。若不能经世致用,读再多书也无半点用处……”
“我的老师盱江先生,其学说总结起来就八个字:通经明道,康国济民!”
陈次公训话的时候,徐来一直站在台上,感觉自己像捧奖状的小学生。
下台之时,参与勘测的士子,全都主动簇拥着他,犹如众星捧月一般。
杨殊满脸笑容站在他身边,不由想道:我早就知徐三郎是非常之人,迟早会名满天下,扬名广州只是个开始。
其他士子不管心里咋想,都纷纷过来道贺。
就连陈彦泓也走过来,几个月前倨傲清高的家伙,竟然彬彬有礼作揖:“恭喜徐三郎!”
礼节自然,并不别扭,让人如沐春风。
陈次公调教学生的本事很厉害啊。
徐来心想:我靠,这厮居然进化了?
0061【真·勾栏听曲】
徐来抱着一堆奖品回宿舍,拿出自己的存款慢慢数。
买了一部《孟子音义》,买了两套襕衫用于换洗,还有每顿在食堂掏钱加餐,他现在只剩下3167文钱。
笔墨纸砚奖励得很及时,否则他还得自己掏钱买。
须把桑剪发明出来,献到余靖那里领赏。
“行之,今日莫再推辞,一并吃酒耍乐去!”
一群士子把奖品放回宿舍,结伴而来架着徐来就走。
真真是害苦了徐三郎,就这样不情不愿的被拖去喝花酒。
当然有学生看得不爽,悄悄举报他们违纪外出。但处分送到校长那里,陈次公直接一笔划掉。
年轻士子立功受赏,正该去开怀庆祝,这种事情可以通融。
陈次公一辈子学礼守礼,但他的礼并不那么死板。
众人笑闹着前往城西,还要去通知梁文肃和丁正臣,顺便把他们的奖品也送过去。
此时天色尚早,才半下午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