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16节
两人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王德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王德转向朱元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陛下!臣自元朝至正年间便入太医院,至今已三十余年!当年在元廷,臣便侍奉过数位帝后,我大明开国,臣又蒙陛下恩典,入主太医院。从医四十年来,臣诊过的病患不计其数,从未出过大错!”
“陛下,孙和与刘恭年轻识浅,不过入太医院三四年,他们懂什么?臣方才诊脉,娘娘脉象和缓,虽有些许虚弱,但绝无大碍!他们危言耸听,不过是想邀功请赏,博取陛下与殿下的注意罢了!”
明初对前朝技术类官员如天文、历法、医药、匠作多留用、少清洗,故王德还真是横跨两朝的老资料。
李恒也跪了下来,附和道:“陛下明鉴!臣与王院使行医几十载,什么病症没见过?娘娘这病,分明是暑热侵体,心神不宁,休养几日便好!若按他们说的治,用那些虎狼之药,反而会伤了娘娘的凤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孙和与刘恭说得一无是处。
孙和与刘恭站在一旁,脸色涨得通红,却不敢再开口。
他们只是小小的御医,在太医院里,王德和李恒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上司发话,他们哪敢顶嘴?
更何况,方才那番话,他们确实有些冒险。
万一自己看错了,万一娘娘的病真的只是寻常小恙,那他们就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两人低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王德和李恒两人,不仅仅是医生,也是朝廷命官,既要懂医术,也要懂官场,他们是能从脉象上察觉出来什么,但一旦心里面拿不准,定是要求稳的。
殿内的气氛越发诡异。
朱元璋皱着眉头,目光在王德、李恒和孙和、刘恭之间来回扫视。
王德和李恒的话,听起来有理有据。
他们是太医院的老臣,行医数十年,经验丰富。
而孙和与刘恭,确实年轻,资历浅。
可方才孙和那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什么左寸脉浮而无力,什么右关脉沉而微数……
朱元璋虽然不懂医理,却也听得出来,那不是胡编乱造的。
到底该信谁?
他正犹豫着,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咳。
他转过头,看见朱雄英正静静站着,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王德和李恒。
朱元璋心里忽然一动。
这孩子,从方才到现在,一直很冷静。
他让人传太医,点名要孙和与刘恭,又坚持让他们诊脉。
他心里一定有自己的盘算。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玉哥儿,你说,咱该信谁?”
朱雄英微微一怔,随即抬起头,迎上祖父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德和李恒,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孙和与刘恭。
“皇爷爷,孙儿非常想相信王院使和李院判。”
这话一出,王德和李恒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可朱雄英紧接着又说:“可是,稳妥起见,孙儿还是觉得应该听孙御医和刘御医的。让他们给皇奶奶诊治。”
王德和李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朱元璋看着孙儿,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好,咱听你的。”
他转过头,看向王德和李恒,挥了挥手:“你们俩,回吧。”
王德和李恒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陛下!”王德膝行上前,连连叩首:“陛下不可啊!孙和与刘恭年轻识浅,万一用药不当,伤了娘娘凤体,臣等万死难赎啊!”
“陛下三思!娘娘这病,真的只需静养便可,若用他们那些虎狼之药,反而会……”
朱元璋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来不想当着自家妹子的面发火,可这两人叽叽歪歪,没完没了,着实让他心烦。
“够了!咱现在还没生气,别在这里招咱。今日这事过些时日算账,现在,回家老实待着。”
王德和李恒愣住了。
他们抬起头,看见朱元璋那张阴沉的脸,看见那双眼睛里隐隐的怒意,终于不敢再说什么。
两人磕了个头,爬起来,灰溜溜地退出了坤宁宫。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朱元璋转过头,看向孙和与刘恭:“你们两个,过来。”
孙和与刘恭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咱只问你们一句,皇后这病,你们能治吗?”
孙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
“回陛下,臣不敢说一定能治好,但臣愿竭尽全力。”
刘恭也道:“臣也是。娘娘这病,虽有些棘手,但并非不治之症。只要精心调养,用药得当,定能康复。”
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的阴沉褪去几分:“好。那你们说说,打算怎么治?”
“陛下,可否让我们二人去殿外商议一番。”
“可。”
“谢陛下。”
孙和与刘恭躬身退至殿外,两人凑在一处低声商议药方与施治之法,不敢有半分疏漏。
坤宁宫内顿时静了几分,马皇后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轻轻拉了拉朱元璋的衣袖,声音微弱带着几分倦意:“重八,不过是身子不适,何必这般大动干戈,让所有人都跟着紧张。”
朱元璋连忙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疼惜:“妹子,你不敢这么想啊……听说你身体不适,咱都慌了神了。”
“皇奶奶,您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半点都耽搁不得。”朱雄英也在一旁顺着说道。
第124章 会诊
朱雄英的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太子殿下到.”
朱标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坤宁宫的。
他今日按例先去奉天殿准备处理政务,等到了吃早膳的时间,才到坤宁宫给母后请安。
可今日到了奉天殿,却被告知父皇不在,问了殿中宫守义,才知皇后娘娘身子不适,陛下和吴王殿下都在坤宁宫。
朱标心里“咯噔”一下,当即便立即赶往坤宁宫。
此刻他进入殿内,一眼便看见了软榻上的马皇后。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疲惫的眼睛,那靠在软枕上虚弱无力的模样。
“母后!”
他快步冲到榻前,声音都在发抖,“母后!您这是怎么了?您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在马皇后脸上仔细打量着,眼眶渐渐泛红。
马皇后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暖又是疼。
她勉强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朱标的手背,声音微弱却依旧温柔:“标儿莫急,母后没事……就是有些乏了,歇一歇便好。”
“乏了?”朱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信,“母后,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只是乏了?”
他转过头,看向朱元璋,又看向朱雄英,急切地问道:“父皇,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朱元璋握住马皇后的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太医方才诊过了。两个老的说没事,两个年轻的却说……”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朱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说什么?”
朱雄英上前一步,接过祖父的话:“父亲,两个年轻的太医,孙和与刘恭,诊出皇奶奶是心脾两虚,气阴不足,内伏暑湿之邪。若不及时调治,恐有贻误。”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马皇后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不忍,又轻声道:“标儿,别听他们吓唬人,母后真的没事……”
“母后!您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副焦急心疼的模样,又看了看榻上强撑着安慰儿子的祖母,心里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皇爷爷,父亲,孙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元璋看向他:“说。”
朱雄英走到殿中央,抬起头,声音清脆,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大殿:
“孙儿前些日子,让锦衣卫周虎帮忙,在各地寻访了一些名医。有苏州的张鹤年,杭州的钱百草,还有徽州的程明德……都是当地有名的大夫,各有专长。他们的底细、医案,孙儿都让人查清楚了。”
朱元璋一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