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64节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李景隆被下人的敲门声惊醒,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
他的心跳得很快,这些日子父亲的病情反复,他每夜都不敢睡沉,生怕错过什么。
推开卧房的门,一股药汤的苦味扑面而来。
他看见父亲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脸色竟然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不再蜡黄蜡黄的,反而透出一丝淡淡的血色。
李文忠的眼睛睁着,目光虽然不如从前那般锐利,却清亮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浑浊涣散。
他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像是在笑。
“九江,过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像前几日那样断断续续,而是连贯的,像是在用力气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景隆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跪下,握住父亲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可握着他手的力道,却比前几日大了许多,不是虚虚地搭着,而是实实在在地攥着,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了。
“父亲,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刘院正来?”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文忠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想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去。
“九江,为父有些话,想跟你说。你听着。”
李景隆心里头猛地一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涌上心头。
“你是长子,日后要承袭曹国公的爵位。这个家,就交给你了。你的弟弟妹妹们,你要替为父照顾好。”
李景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你跟太孙殿下关系好,这是你的福分。”
“你一定要跟着太孙殿下好好干,忠心耿耿,不要有二心。”
他顿了顿,又道:“以前太孙殿下跟你说过的什么郡王,你不要当真。咱们李家,世世代代都是大明的臣子,能有个国公的爵位,已经是皇恩浩荡了。做人不能贪,贪了就离祸不远了。”
李景隆使劲地点头。
李文忠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的笑容很淡,可那笑意是从眼底漾出来的,暖融融的,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还有,你要转达陛下,就说保儿不能再替他守江山了。让陛下……保重身体。”
“是,父亲。”李景隆眼泪不停的掉落。
“九江,你知道为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吗?”
李景隆摇了摇头,眼泪还在流。
“十二岁那年,为父跟着陛下去打仗。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看见血流成河,吓得腿都软了。可为父没跑,咬着牙跟在陛下身后,一步都没退。”
“十九岁那年,陛下让为父独自领兵出征。临走的时候,陛下拍了拍为父的肩膀,说了一句——‘保儿,给咱打出个样子来’。为父骑在马上,手都在抖,可心里头烧着一团火。上了战场,看见敌人的旗子,什么都忘了,只知道往前冲。”
他说着说着,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后来跟着常遇春将军北伐,打到漠北,杀红了眼。抓了俘虏,为父想全砍了。开平王拦住了为父,说——‘文忠,杀人太多,有伤天和。’”
“听到开平王这句话,我都笑了……他以残暴出名,竟然,还对我说,有伤天和的话。”
“不过,现在想想,他这句话倒是有些道理啊,开平王与我,寿数都不长啊。”
他说完这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像是把一辈子的骄傲都装进了那个笑容里。
李景隆已经泣不成声,他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把脸埋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景隆之所以这般哭泣,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这是自己父亲的遗言……
李文忠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别哭了。”
“人都有这一天。”
“还有,还有,九江,你一定替为父跟皇后娘娘说,就说保儿不孝,让她老人家……别太伤心了。”
第186章 对线
李景隆趴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察觉出来自己父亲那种不正常的亢奋,像是要把最后一口力气都用在说话上。
而在嘱咐完李景隆后,李文忠的呼吸越来越轻。
“刘院正!刘院正!”
“来人!快来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恭身后跟着沈文瑞进入了卧房中。
两人扑到床前,刘恭一把搭上李文忠的脉,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就变了。
脉如游丝。
细弱欲绝。
刘恭咬着牙,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一根一根地扎下去。
人中,百会,涌泉……每一针都扎在最要害的穴位上,可李文忠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李景隆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感受着那只手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凉。
他看见父亲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带着方才那抹笑,可那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刘恭的手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银针,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李景隆,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世子……曹国公他……薨了。”
李景隆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父亲的手,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窗外的天,刚刚透出第一缕光。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李文忠的脸上。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神色非常安详,像是要去做一个漫长的梦一般。
那梦里有金戈铁马,有大漠孤烟,有十八岁的自己骑着马,迎着风,朝前方奔去。
少年郎,少年狂,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金戈铁马,人间走一趟。
那一年,他十二岁,第一次上战场。
那一年,他十九岁,第一次独自领兵。
那一年,他封了国公,成了名将……也成为了某个笔者心中当代常山赵子龙……
如今,都散了。
宫道上,晨风还在吹。
李景隆的声音停了。
他坐在石栏边,低着头。
听完李景隆的话后,朱雄英沉默了很久。
“九江哥,皇奶奶呢?”
“皇后娘娘……知道父亲走了以后,哭得晕过去一次,她的宫女们把她扶回屋里歇着了,娘娘说……说她不想回宫,可母亲怕她老人家身子扛不住,劝了半天,娘娘才答应回来。估摸着……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奉天殿里传出一声怒吼。
“咱好好的一个人交给了他们!”
“他们把人给治死了。”
“咱还不能说话了?”
“咱作为舅舅,不能给外甥做主吗?”
是朱元璋的声音。
那声音又高又急,带着哭腔,带着怒火,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猛兽在咆哮。
而听到朱元璋的怒吼后,朱雄英立即起身,快步走进奉天殿。
这个时候,朱标正在劝阻他的父亲。
“父皇,您不能这样。刘太医救过母后的命,他是尽心尽力的。曹国公的病,本来就是积重难返,非药石之力所能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