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65节
“你闭嘴!尽心尽力?尽心尽力能把人治死?咱养着他们,给他们俸禄,让他们当太医,不是为了让他们尽心尽力的,是为了让他们把病治好!”
朱雄英进入了奉天殿后,便见到朱元璋站在御案后面,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朱标站在御案前,面色也不好看,却还是硬着头皮站着,没有退让。
父子二人之间,隔着那张御案……
“父皇,刘太医真的是尽心尽力的。这些日子,他日夜守在曹国公府,翻医书,试方子,一日三剂药,亲自煎,连觉都不敢睡。您说他治不好病,可这世上哪有包治百病的郎中?曹国公的病,换了谁来,怕也是一样的结果。”朱标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可字字分明。
“咱不管!”
“咱只知道,保儿是交给他们的!他们就得给咱一个活蹦乱跳的保儿!如今保儿没了,他们就得陪葬。”
“父皇,您这是强人所难……”朱标还要再说,却被朱元璋一挥手打断。
“你别说了!这事没得商量!”
朱雄英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知道,皇爷爷不是在跟父亲吵架,他是在发泄。
他失去了自己的保儿,心里头的悲痛无处安放,只能化成怒火,烧向那些他觉得“该负责”的人。
朱雄英走上前,在朱标身边站定,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爷爷。”
朱元璋看见朱雄英,脸上的怒容微微松了松,可那股火气还在,像烧透了的炭,虽然不冒烟了,可底下还是滚烫的。
“玉哥儿,你来得正好。”
“你父亲在这儿跟咱犟,你说说,咱说的有没有道理?保儿是他们治死的,咱追责,有什么不对?”
朱雄英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也要跟父亲站在一起,造他爷爷的反了。
这个时候,不能有丝毫畏惧。
“皇爷爷,孙儿看过刘院正的脉案,一日三剂,从未间断。孙儿问过府里的下人,刘院正每夜都要起来巡房两三次,查看曹国公的情况。孙儿还问过那些从各地请来的郎中,他们说刘院正每日都要跟他们商讨方子,有时候为了一个剂量,要翻半宿的医书。”
“皇爷爷,他们不是不用心。他们是已经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可有些事,不是用心就能成的。”
“曹国公的病,积重难返,孙儿心里清楚,刘院正心里也清楚,皇爷爷您……您心里也清楚。”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皇爷爷,孙儿知道您心里头不好受。曹国公走了,孙儿心里头也不好受。可这世上的事,不是所有的错,都能找到人承担。有些事,是天命,是无可奈何。”
朱雄英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玉哥儿,这事你不要管了。”
“若是这一次不立下规矩,再有这样的事,他们还是不用心。咱必须让他们知道,咱大明的太医,不是那么好当的。”
“皇爷爷,孙儿说的话还不清楚,爷爷您还听不明白吗,他们不是不用心。他们是用尽了心,可人力终有尽时,人事他们已经尽到了,天命如此,又怎能怪他们?”
听着朱雄英的话后,朱元璋一时之间气的上了头,张口便道:“朱雄英。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叫出了他的全名。
不是“玉哥儿”,不是“咱大孙”,是“朱雄英”。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第187章 安抚
朱元璋这是气恼了。
也着实是被李文忠去世的消息给打懵圈了。
当他喊出朱雄英,你给咱闭嘴的这句话后,不仅仅朱雄英,朱标父子愣了一下,就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朱标看了一眼朱雄英。
见到自己儿子,虽然面对祖父的训斥,但面不改色,不由,暗暗的点了点头,有胆气。
这份气量,他这么多兄弟身上,都从未见过。
不管是老二,老三,还是老四,朱元璋一瞪眼,立马就老实了,哪有自己儿子这般的魄力,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爷爷,没有一丝退缩的意思。
当然,朱标先入为主,想错了。
朱元璋啊。
谁不怕。
就算给他当孙子,当了马上十年的朱雄英,也害怕啊。
朱元璋给他吴王,给他太孙,这是一句话给的,但同样,也是一句话就能收回啊。
他现在的一脸无畏,明显是愣神状态,也可以说是,肢体反应较慢,内心的畏惧来到脸上的时间,比别人要长一些。
而朱元璋此时,后老鼻子悔了,他瞧着自己大孙,委屈的都要哭了,哎,自己还是太急了。
正当三方稍稍愣神的时候。
外面传来了一道声音,救了场。
“该闭嘴的,是你吧,朱重八……”
普天之下,敢直呼朱元璋本名、敢这般跟他说话的,唯有马皇后一人。
朱雄英率先回过神,猛地转头朝着殿门口望去,朱标也连忙侧身,目光急切地看向门外。
只见殿门被轻轻推开,晨雾裹挟着微凉的风涌了进来,马皇后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眼眶红肿得厉害,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入宫前早已哭了无数次,鬓边的发丝凌乱,两鬓竟凭空多了几许白发,看着憔悴又疲惫。
她之所以强撑着收拾悲痛入宫,正是心里明镜一般。
朱元璋骤失李文忠,悲痛之下必定暴怒,朱标与朱雄英父子二人,定然拦不住,弄不好便要酿成大错,满宫上下,唯有她能拉得住失控的朱元璋。
方才刚走到殿外,便听见朱元璋怒斥朱雄英,当即再也忍不住,开口喝止。
朱元璋原本还僵在御案后,满心悔意又无处安放,一看见马皇后,这位一生杀伐果断、流血不流泪的帝王,瞬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眼底的泪水再也憋不住,在眼眶里打转,连忙快步迎上前,脚步都有些踉跄,伸手想去扶她,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妹子,你可回来了……咱、咱的保儿走了,咱们亲手养大的保儿,他没了啊……”
话没说完,鼻尖一酸,泪水险些滚落。
马皇后抬眸看着他,心头也是一酸,可还是强压下悲痛,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字字沉稳:“我知道,保儿走了,我比谁都疼。”
她顿了顿,看着朱元璋通红的双眼,语气渐渐严肃,带着几分责备:“可走的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难道就不要好好过了吗?”
“就因为保儿走了,你就要把所有太医、所有郎中都问罪砍头?”
“这些太医曾拼尽全力救过我的命,若没有他们,我早就不在了,那些民间的郎中,也是玉哥儿千里迢迢从各地请来的,路途遥远,人家心甘情愿赶来施救,即便最终没能留住保儿,他们也尽了全力,没有半分懈怠。”
“你倒好,只想着给宝儿讨所谓的公道,不问青红皂白就要迁怒众人,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保儿若是泉下有知,看着你这般乱发脾气、滥杀无辜,他能安心吗?”
马皇后的话,像一股暖流,又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朱元璋心头的怒火,也戳中了他心底的柔软。
他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平日里威严的帝王,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抬手用衣袖抹了把眼泪,又重重抽了下鼻子,瓮声瓮气地嘟囔:“咱、咱不是滥杀无辜,咱就是心里难受,咱只是想给保儿讨个说法,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站在咱这边,都拦着咱……”
“傻话。”马皇后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也软了,伸手轻轻拽住朱元璋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满是宽慰。
“哪有什么公道不公道,生死有命,这是天命,非人力能违逆。咱好好送保儿最后一程,才是最该做的事,而非迁怒无辜之人。”
朱元璋被她拉着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满心的委屈与悲恸渐渐平复……
而这一幕朱雄英看在眼里,他能明显察觉到朱元璋的杀气在慢慢的减少,情绪也在慢慢的平复。
果然,能够安抚住洪武大帝的,只有马皇后。
这时朱标连忙走上前,看着马皇后憔悴的面容,一眼瞥见她两鬓显眼的白发,心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低声唤道:“母后,您身子要紧,万万要保重啊。”
母亲为了李文忠日夜操劳,悲恸交加,竟苍老了这么多,他这个做儿子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马皇后转头看向朱标,又看向一旁的朱雄英,伸手轻轻摸了摸朱雄英的头,语气满是心疼:“好孩子,委屈你了,你皇爷爷是急糊涂了,才对你发脾气,别往心里去。”
朱雄英摇了摇头,躬身道:“孙儿不委屈,只要皇爷爷、皇奶奶安好便好。”
奉天殿内,帝后、父子四人,皆沉浸在失去至亲的悲恸中,没有了帝王的威严,没有了君臣的隔阂,只剩一家人的相互慰藉,暖意裹着悲伤,在殿内缓缓弥漫。
而与此同时,曹国公府东厢房,气氛却截然相反。
这里是给曹国公治病的医疗团队的大本营。
一个多月来,很多方案都是在这里出的。
屋内还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沈文瑞与七八个民间郎中,正围在桌前,默默整理着连日来的药方、脉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明显这些民间郎中,没有意识到自己应天府这一遭,不仅能来到国公府,还要去大牢游览一番。
吃官饭的刘恭与太医院的医官们,比他们熟悉流程,各个坐在一旁,老老实实,面色平静,眼底却满是认命。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府内的死寂。
蒋瓛、周虎率领三十余名锦衣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锦衣卫个个面色冷峻,瞬间将整个偏殿围得水泄不通。
“查封所有药材、药方、医案,记录,一样都不许落下,所有人原地不动,把手放在我们看的到地方……不准擅自离开!”蒋瓛厉声下令,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情面。
锦衣卫们应声而动,翻找桌案上的脉案、包裹桌上的药材,动作麻利地,查封,屋内的郎中们见状,皆是大惊失色。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一名年轻的郎中忍不住站起身,满脸惶恐地问道。
刘恭坐在椅上,微微闭眼,轻声叹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干什么?”蒋瓛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语气狠厉:“陛下有令,命你们诊治曹国公,如今曹国公薨逝,你们诊治不力,皆有大罪,即刻拿下,打入天牢候审!”
这话一出,刘恭与太医院的医官们,皆是面色惨白,却依旧端坐不动,一脸认命。
可那些民间郎中,瞬间炸了锅,一个个又惊又怒,纷纷站起身叫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