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02节
“你说父皇将本王封在此处,便是天意。如今大明择选都城,太孙亲自带队来北平考察,本王问你,这是不是也是天意?”
姚广孝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朱棣的下一句话便像一记闷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姚广孝,你是不是父皇安排在本王身边的人?”
姚广孝抬起头。
“殿下。您……您真是天马行空的想法。贫僧一个云游四方的野和尚,怎么可能是陛下派来的人?”
“一切皆有可能。”朱棣冷哼一声道。
姚广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朱棣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重新在姚广孝对面坐下,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日起,你离开北平。”
“殿下,赶走贫僧,您就不后悔。”
“这些年你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本王给的。本王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本王什么。朝廷会派越来越多的官员来北平。太孙来,太子来,将来陛下说不定也要来。你留在这里,对你不是好事,对我也不是好事。”
“你走吧。给你几日休整,等太孙到北平之前,离开。”
姚广孝坐在蒲团上,仰着头,看着朱棣。
朱棣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大步走出了,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一下,又一下,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姚广孝独自坐在蒲团上,望着朱棣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袅袅升起,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里的游丝,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有感慨,有欣赏,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果然是能成大事的人。”
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封被朱棣拍得起了褶皱的密信。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封信折好,放进袖中,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案上的经卷。
接下来的几日,姚广孝没有急着离开。
他不慌不忙地抄完了最后一卷经,去向住持辞了行。
住持问他去哪里,他只是笑了笑,说“云游”。
离开寺庙时,是个清晨。
姚广孝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
洪武二十年,二月初八。
朱雄英的车队已经过了济南,正沿着官道朝北平方向缓缓行进。
这茶摊搭在官道边上,几根木头撑着一块油布,底下摆着三四张粗糙的木板桌,几条长凳。
灶台上烧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朱雄英今日没有跟着大队,他带着朱守谦、道承和十几个锦衣卫,骑马跑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跑了一个多时辰,人马都有些乏了,远远看见这处茶摊,便勒马停了下来。
锦衣卫们将马拴在路边的树上,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蹲在路边喝水,有的靠着树干嚼干粮。
道承去灶台前要了一壶茶,端到桌上,又取出随身带的瓷碗,给朱雄英和朱守谦各倒了一碗。
茶是粗茶,叶子大而碎,泡出来的汤色浓得发黑,入口又苦又涩。
朱雄英端着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朱守谦坐在他对面,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抹嘴,正要说话,却发现朱雄英的目光不在他身上。
朱雄英一直在看一个人。
茶摊最靠边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和尚。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洗得发白了,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头上戴着顶破旧的僧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一双搁在桌面上的手。
那双手枯瘦而干净,指节分明,右手腕上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怎么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歇脚……
朱雄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和尚。
茶摊上不止他一个歇脚的,有赶路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脚夫,有牵着驴的老农,都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
可那个和尚坐在那里,却让朱雄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瞟过去。
也许是他的坐姿。
那几个脚夫商贩,坐着的姿态不是歪着就是靠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可那个和尚坐在那张粗糙的长凳上,腰背却挺得笔直,却又不是刻意的僵硬,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坐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又像是坐在某位王侯的客席上。
他周身的气场与这尘土飞扬的官道茶摊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像一块被扔在砂砾中的美玉,蒙着尘,却遮不住底下的光。
朱守谦顺着朱雄英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和尚。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便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茶,忽然开口道:“你一直瞅那秃驴干嘛?”
第235章 和尚
“你一直瞅那秃驴干嘛?”
朱雄英收回目光,看了朱守谦一眼:“大哥,出门在外,您是有身份的人。出言要文雅一些,雅致一些。不要闭口‘秃驴’,张口‘秃驴’的。人家那叫和尚。”
朱守谦被他说得一愣,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倒也不恼,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是是是,和尚,和尚。”
他抹了抹嘴,又往那边瞟了一眼,“那你一直瞅那和尚干嘛?”
朱雄英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和尚身上。
“这不像一个普通的和尚。”
朱守谦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门道来,撇了撇嘴:“再不普通,那也是个和尚。”
说着,他忽然扬起下巴,朝那边喊了一声:“嘿……”
“那边那个和尚!”
那和尚的肩膀微微一动,像是从一场很深的静坐中被唤醒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帽檐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凸,下颌削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擦得锃亮的黑石子。
他的目光在朱守谦和朱雄英脸上各停了一瞬,又扫过茶摊四周那些蹲着喝水、靠着树嚼干粮的汉子们,
那些人虽然散开了歇脚,可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的商队护卫。
那和尚的目光在锦衣卫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站起身,朝朱守谦和朱雄英这边微微合十。
“两位施主,唤贫僧何事?”
朱守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庙里的?”
那和尚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从容:“贫僧没有庙。”
朱守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原来是个野和尚。”
那和尚也不恼,只是微微笑着,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朱守谦继续问。
朱守谦果然继续问了。他把一条腿翘起来,胳膊肘撑在桌上,歪着身子看着那和尚,活像一个在集市上挑货的主顾:“听说你们和尚都会念经打坐、参禅悟道,你有道行没有?”
那和尚微微摇头:“道行是道家说的。贫僧是和尚,和尚不说道行。”
朱守谦被噎了一下,也不在意,又换了个问法:“那你会看相吗?”
那和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会。”
朱守谦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三两步走到那和尚面前,往他旁边的长凳上一坐,把脸凑过去。
“来!你给小爷我看看相。小爷我的相怎么样?”
那和尚微微低头,目光在朱守谦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从他的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颌。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只吐出一个字。
“贵。”
朱守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往下说了,眉头一皱:“就一个字?贵?怎么个贵法?你说清楚些。”
那和尚却不再看他了。
他的目光越过朱守谦的肩膀,落在茶摊边那张桌子上落在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依然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粗瓷茶碗,碗里又苦又涩的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这边。
那和尚看了朱雄英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朱雄英的脸上停住,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颌,又从下颌看到了那双平静得不像少年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