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03节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必声张的事。
“那边那位小施主……”他顿了顿,“贵不可言。”
朱守谦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朱雄英,又转回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说他贵不可言,说我贵,那到底谁更贵?”
那和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便不再说话了。
朱守谦等了半天,见他确实不打算再开口,便也不追问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宝钞,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百文。赏你了!”
那和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宝钞,又抬起头,朝朱守谦合十行礼:“多谢施主打赏。”
朱守谦摆了摆手,大步走回朱雄英那张桌子坐下,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凉茶一口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对朱雄英道:“还真有点本事。”
正说着话,官道那头传来隆隆的车马声。
后队的大部队赶上来了。
旌旗招展,车马辘辘,四百余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拉开了一条长长的线,尘土飞扬,将初春枯黄的原野搅得热闹起来。
这边歇脚的众人也都抬眼看向这个大部队,包括那个和尚。
朱雄英站起身,将粗瓷茶碗往桌上一搁,大步朝自己的白马走去。
朱守谦抹了抹嘴,连忙跟上。
朱雄英刚翻身上马,便看见李景隆从前队驱马迎了过来。
他骑着一匹白马,外罩轻甲,月白色的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
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喊“殿下”,只是拨马靠近朱雄英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抱怨。
“您又跑。您再跑不带我,我也不守着辎重了……”
朱雄英听着李景隆的抱怨:“好。不跑了。跟着大家一起走。”
李景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拨马回到后队,继续押着他的辎重。
朱雄英勒着缰绳,让白马放慢了步子,与大队人马并作一处,朱雄英才注意到了那个和尚,到离开,都没有想过跟朱守谦一般,跑上前去,跟他搭话。
茶摊里,那和尚还坐在原处。
面前那碗凉透了的粗茶依然没有喝完,他却没有再动它。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那支队伍远去的方向。
锦衣卫的马队已经变成了官道尽头的几个小黑点,浩浩荡荡的车队也渐渐融进了初春枯黄的原野里,只有尘土还在半空中久久不散,像一条黄色的带子,挂在天地之间。
他低下头,从桌上拿起那张被茶碗压着的宝钞,他用手指轻轻抚平了边角的褶皱,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官道尽头那支已经快要看不见的队伍。
过了许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此子的面相,真是奇妙。”
“有意思。有意思。”
第236章 咱可把你盼来了
这个和尚一直瞧着朱雄英的车队彻底消失,这才转身离开。
而这个和尚,正是被燕王朱棣开除的姚广孝。
不过,很明显,他不是这么着急的找工作。
他知道太孙要来北平,专门跑过来,在必经之路上等着,没想到竟然真的让他等到了。
他借着朱守谦的打诨,正好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朱雄英的面相,原本他还想着,自己说出贵不可言之后,朱雄英听到了,会觉得自己是个有本事的和尚,会上前来跟自己聊上两句,正好,也能给自己一个机会。
跟这个大明洪三代,混个脸熟。
可谁知,朱雄英从头到尾,都没有搭理他,这多少有些让他失望。
不过,姚广孝应该庆幸,朱雄英没有上前来跟他说话,要是他一激动报了马甲,那朱雄英绝对不介意大明朝少一个不安分守己的和尚……
朱雄英这一路,总算知道了什么叫累。
从前在应天,他也骑马射箭,出一身汗,觉得那就是累了。
如今走了这一趟,他才知道从前那些,根本不叫累。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有时候睁眼时头顶的星星还挂着。
匆匆用了早饭,灌一碗热汤,便翻身上马或钻进銮车,开始一整日的颠簸。
官道看着平坦,可车轮碾上去,车厢便晃个不停,晃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骑马的滋味也好不到哪里去,在马背上坐一两个时辰,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疼,腰像被人用棍子顶着,怎么坐都不对劲。
当然,这也挺好的,最起码晚上睡觉的时候,很快就能睡着。
这一路走来,朱雄英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另一个时空里父亲朱标从关中考察回来便一病不起,撑了不到一年便撒手人寰。
他原本以为是父亲身子骨本就弱,经不起风霜。
如今自己走了一遭才知道,这古代的远行,根本就不是身子骨强弱的问题。
即便他年轻,即便他骑马乘车,该累还是累,该颠还是颠,不过,朱雄英倒多少有些苦中作乐。
有的时候队伍经过村庄,朱雄英勒住马,跳下来,逗逗村口的大黄狗,甚至盘算着回去之后,在东宫也养一条……有的时候,遇到河流,池塘,再加上风景好,微风妙,朱雄英差点克制不住甩两杆……
朱守谦就不行了。
骑一天马下来,两条腿僵得像两根木棍,走路都打晃。
可他看看朱雄英比他小了好几岁,一句苦都没叫过,弄的他也不好意思说说歇两天的话。
道承锦衣卫系统出身,李景隆也跟着蓝玉混过,这些苦楚对于他们来说是小儿科。
一路向北,一路颠簸。
过了济南,过了沧州,官道两侧的景色渐渐变了。
麦田越来越少,荒地越来越多,风也越来越硬。
应天这时候应该已经春暖花开了,可越往北走,春天的脚步便越迟缓,树枝还是光秃秃的……
而通过朱雄英的肉眼观察,也能够清晰的认知到一件事情,大明朝过了山东,越靠近北平,越发的荒凉……
此时,南北两地的汉民实际上是有着一种民族割据感的。
自安史之乱后,南北长期分属不同政权,北方历经辽、金、元三朝异族统治,南方则由南宋延续传统汉文化。
这种分裂打破了文化传承的连续性,北方逐渐“胡化”,南方固守传统,彼此认知变成“两个世界”。
元朝灭亡南宋后,设置四等人制,将汉人分为北人,南人,原金朝统治区汉民为北人,与原南宋统治区的汉人为南人,南人地位最低,长期被排斥在权力核心外。
同时,元朝推行“汉儿言语”、蒙古服饰、收继婚等胡化政策,北方汉人生活习惯、文化认同彻底偏离传统,与南方汉人形成鲜明对比……
在语言方面,北方汉语混入大量蒙古语借词,南方则保留中古汉语腔调,词汇、发音与北方差异极大,彼此交流困难,甚至互相听不懂……
北方百姓多穿窄袖短袄等胡服,南方百姓仍着传统汉服,遵循儒家礼仪,南北相见时,常因服饰、礼仪差异产生“非我族类”的错觉……
北方儒学传统几近断绝,洪武初年,华北能读懂四书五经的百姓寥寥无几……
而在大明建立后,朱元璋通过禁胡服、胡语,推行《洪武正韵》统一语音,恢复唐宋礼制……实施移民垦荒,如山西移民至河南、山东,促进南北人口流动等政策,逐步弥合南北隔阂,重塑华夏民族认同,这在朱雄英看来,真的是不世之功啊。
在二月十三的傍晚,走了整整二十多日,队伍终于到了北平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城墙。
不是应天那种蜿蜒曲折、依山傍水的城墙,而是一座四四方方、横平竖直的庞然大物,像一头巨兽蹲伏在广袤的平原上。
城墙用灰扑扑的城砖砌成,又高又厚,垛口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地排列过去,看不到尽头。
城墙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座箭楼,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勾勒出冷峻的剪影。
城墙外是护城河,河水还没有完全化冻,冰面上泛着青灰色的光。
李景隆早早便派了人骑快马进城通报。
等朱雄英的队伍来到城门外时,便远远见到了自己四叔燕王的旗帜……
四叔亲自出城迎接了。
朱雄英远远看见那面旗帜,便翻身下了马。
随行的文官们也纷纷从马车里钻出来,整了整衣冠,在他身后按品级站好。
北平城的一众官员早已候在城门口,见太孙下马,连忙上前几步,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恭迎太孙殿下!”
北平布政使司的布政使,都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以及所有的官员此时都在场中……
朱雄英微微颔首,抬了抬手:“诸位免礼。”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官员的肩膀,落在城门洞里正骑着一匹乌骓马的朱棣身上。
朱雄英没有等朱棣下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