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49节
深更半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傅友德纵马赶到近前,猛地勒缰,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堪堪停在蓝马面前。
他身后二十余名骑亲卫也跟着停下,一个个气喘吁吁,显然这一路是拼了命在追。
傅友德看了一眼蓝玉身后那浩浩荡荡、杀气腾腾的大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驱马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永昌侯,主帅不是让你去中军大帐议事吗?你怎么……带这么多兵马?”
蓝玉冷声道:“出征,剿贼。”
四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字的废话。
傅友德心头一沉,又驱马靠近几步,压低了声音:“永昌侯,再过些许时日,纳哈出就要改旗易帜,归顺我大明了。哪来的贼?马上大家都是自己人了。”
蓝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那是你们这样想的。我可不这样想。”
傅友德被他这句话噎得胸口一堵,一股火气直往上蹿。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跟蓝玉,一个是右副将军,一个是左副将军,上面压着一个主帅冯胜。
论官职他管不住蓝玉,论交情也没到那份上。
硬碰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压着火气,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永昌侯,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我不妨到那边去,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蓝玉皱眉,显然不太愿意。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太孙殿下遇刺的事,满脑子都是冯胜瞒着他、把他当猴耍的怒火,哪有心思跟傅友德单独说话?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
傅友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那些竖起耳朵听着的将领和亲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蓝玉,算我求你,就几句话。”
蓝玉沉默了片刻,看着傅友德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行。”
蓝玉拨转马头,傅友德跟上,两人并辔而行,离开大道,走入一旁空旷的野地。
离大军有了一段距离,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头顶的月光冷冷地洒下来,照着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四周安静了,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傅友德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蓝玉。
“永昌侯,此时此地,就你我二人。我不瞒你,我告诉你一件大事。”
蓝玉眉头紧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大事?多大的事?那么大的事你们都瞒着我,从你嘴里还能有什么大事?”
傅友德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天子在北平。”
蓝玉瞳孔骤缩,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战马吃痛,不安地挪动了几步。
“什么?”
“陛下在北平。”傅友德重复了一遍,声音沉稳而笃定。
“太孙殿下在土木遇袭,陛下龙颜震怒,亲自驾临北平坐镇。燕王殿下因此事受到牵连,已经被责令返回凤阳。如今陛下就在北平城中,一步未离,所有北征大军的军令,皆出自陛下圣意。”
他看着蓝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凝重:“纳哈出投降一事,不是主帅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要在北平,亲自接受纳哈出的投降,向天下宣告辽东平定。”
“蓝玉,你若是此时出兵,坏了陛下的全盘谋划,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蓝玉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友德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蓝玉忽然深吸一口气:“那不正好?”
傅友德一愣:“什么?什么正好?”
“我把纳哈出的脑袋砍下来,提着他的头颅去见天子,这难道不比让他跪地投降更有脸面?”
傅友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蓝玉真的是茅房里面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咬了咬牙,心里那团火压了又压:“蓝玉,你觉得是冯胜让我来的?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疲惫和无奈:
“那天我从中军大帐出来,策马往回走,走到半路上,忽然想起了你在云南干的事。”
“大理段氏,人家已经投降了,献了印,跪了地,你还不满意,把人羞辱了一番,逼得人家羞愤自杀。”
“永昌侯在云南能干出这种事,在辽东会不会也干出来?”
“纳哈出要是来议和,见了你,会不会也被你羞辱?”
“会不会也被你逼得翻脸?”
“我越想越不放心,越想越觉得得出事。”
“所以我没有回自己的营地,直接拨转马头,带着人赶到你这儿来了。”
他看着蓝玉,目光灼灼:“事实证明,我真的是来对了。”
“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大军列阵,刀枪出鞘,你要去打纳哈出!”
“你要是真打了,陛下在北平的全盘谋划不就毁于一旦了吗?”
“纳哈出死了,辽东的那些北元军队怎么办?他们一哄而散,各奔东西,你是能一个一个追,还是能一个一个杀?”
“没有两三年,你平得了辽东吗?”
“两三年,你知道两三年是什么概念?陛下在北平等得起吗?太孙殿下等得起吗?”
蓝玉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傅友德看出了他心中的动摇,趁热打铁道:“而且,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
“太孙殿下,此刻也在北平。”
“你若是坏了朝廷的大局,你觉得自己能有好下场吗?你是大明的永昌侯,是开国功臣,是太孙殿下的舅公,可你一旦违抗军令、破坏招降大业,违背圣意,你就是罪人。”
“我是个将军,我上马杀敌,我冲锋陷阵,我怎么就成了罪人了?”
傅友德叹了口气:“你破坏大局,你就是罪人。纳哈出已经同意与我军面谈,接下来就是改旗易帜、献印归降。”
“原本两三个月就能敲定的事,你非要拖它两三年,那你不就是罪人吗?”
第296章 辽东全复 8
旷野之上,月光冷得像淬了冰,蓝玉僵在马背上,周身的戾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狠狠砸了一记,狂躁的心跳渐渐乱了节奏。
他握着缰绳的指节泛白,指腹死死攥着粗糙的绳面,指骨凸起,浑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了几分,却依旧绷着一张冷硬的脸,一言不发。
方才那股焚尽一切的怒火,被傅友德几盆冷水泼了下来也渐渐熄灭。
可心底的不甘与愤懑,还在死死纠缠,让他久久无法开口。
傅友德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知道这番话终于入了他的心,便赶忙打铁趁热:“永昌侯,陛下素来知晓你骁勇善战,更懂你心中怒火难平。太孙遇刺,陛下龙颜大怒,早已打定主意,要让草原诸部付出代价!”
“这些话,本不该此刻提前告知于你,乃是陛下钦定的后续谋划。”
“只要辽东大局定下,纳哈出归降,陛下特许,由你亲率本部精锐骑兵,北上深入草原,放手剿杀、横扫敌寇,届时你为主帅,节制诸军,无人再能掣肘,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这话入耳,蓝玉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目里终于泛起了波澜。
“你说的……可是真的?!”
“句句属实,天日昭昭!”傅友德沉声应道。
蓝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狂躁已然散去大半,只剩下纠结与权衡。
他迟迟没有开口,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周身的气压低沉得吓人。
傅友德看着他这般犹豫不决,急得牙根发痒,心头火气直往上冒。
“蓝玉!你还要犹豫到何时?你仗着太子、太孙撑腰,便敢肆意妄为,可你想过没有,一旦你破坏辽东归降大势,让辽东战火重燃,延误朝廷北疆大计,便是给太子殿下抹黑,给太孙殿下添祸!”
“他们是你的靠山,是你最亲的人,你难道要为了一时意气,把他们拖入两难之地,让他们在陛下面前难做人吗……”
“给太孙抹黑……给太子添祸……”
这几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蓝玉心底最后的执拗。
他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
“……好。”
一个字,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我随你回中军大帐。”
傅友德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只觉得浑身脱力,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连忙点头,生怕蓝玉再反悔,当即调转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