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50节
两人并肩走回大军阵前,蓝玉面色沉凝,对着身旁的部将沉声下令:“传我将令,全军收兵,返回营地,不得有误!”
部将一愣,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大军,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蓝玉,虽有疑惑,却不敢违抗,当即拱手领命,转身传达军令……
一旁的常茂瞬间急了,拍马凑到蓝玉身边,满脸不解与不甘:“舅舅,咱们明明都已开拔,为何突然收兵?”
“不踏平纳哈出大营,难消心头之恨啊!”
“闭嘴,你就知道一味打杀,半点大局观念都没有!方才我被怒火冲昏头脑,你为何不劝我?险些酿成弥天大祸!”
常茂被这一通训斥怼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心里满是不忿。
他爵位虽高,却是承袭父辈荣光,论战功、论军中威望,远不及蓝玉,更何况蓝玉是他舅舅,长辈当众训斥,他即便满心憋屈,也不敢当众反驳,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很快,低沉的收兵号角吹响,刀枪入鞘,火把渐熄,原本朝着纳哈出大营压去的大军,缓缓调转方向,有序撤回左军大营,方才震天的马蹄声、嘶吼声,渐渐消散在夜色之中。
夜色渐褪,天光微亮,晨雾漫在辽东旷野之上,带着几分料峭寒意。
蓝玉领着亲卫,与傅友德一道策马直奔中军大营,一路之上脸色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丝毫没有深夜被劝服后的释然。
踏入中军大帐,主帅冯胜早已等候在此,昨夜得知蓝玉执意要率军突袭纳哈出大营,冯胜心急如焚,想要阻拦却早已来不及,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底满是血丝,满心都是焦虑。
此刻见到蓝玉归来,没有酿成大祸,冯胜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蓝玉面对冯胜,全然没有往日军中同僚的礼数,脸色难看至极,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神里满是疏离与不满,显然是知晓了太孙遇袭、冯胜却未提前知会他一事,心中对冯胜满是怨怼。
冯胜心中了然,也不与他计较,只想着尽快稳住辽东大局,当下和声开口,商议和谈事宜:“蓝玉,纳哈出归降已是板上钉钉,此事关乎北疆安稳,你出面设一场宴席,宴请纳哈出,缓和双方嫌隙,促成和谈,如何?”
这话刚落,蓝玉当即冷哼一声,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语气生硬决绝:“要请你去请,我是绝不会设宴款待他的,此事谁爱干谁干,我绝不掺和!”
他心中对纳哈出的恨意未消,又恼着冯胜刻意隐瞒,哪里肯屈尊去做这和谈的差事,一句话堵得冯胜哑口无言……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冯胜看着态度强硬的蓝玉,满是无奈,知晓再劝也是无用。
一旁的傅友德见状,深知此事不能耽搁,当即上前一步,主动接下了这份重任,沉声说道:“和谈之事,便由我去与纳哈出接洽商谈吧。”
冯胜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看向傅友德满是感激。
他心里清楚,蓝玉这是记恨自己隐瞒了太孙的事,至于傅友德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在深夜拦下了狂躁的蓝玉,他无心深究,只要辽东局势重回正轨,不耽误朝廷大计,便已是万幸。
此事就此定下,傅友德随即着手安排与纳哈出的和谈事宜,双方信使往来数次,终于定下了正式会面的时日与地点。
八日之后,正是四月初六,远在北平的太孙朱雄英启程西行,离开北平城的这一日,辽东之地,大明与北元残部的正式会盟如期举行……
会面之地选在榆林境内的西拉木伦河畔,河水潺潺,两岸旷野开阔,明军与纳哈出麾下的元军分列河岸两侧,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两军遥遥对垒,气氛肃穆庄重,尽显两军对峙的森严之势……
河畔空地上早已摆下宴席,傅友德带着亲随步入两军中间的宴席之地,不多时,纳哈出也带着数名亲信,缓缓前来,双方于河畔宴前相对而坐,没有刀兵相向,只有清茶烈酒,共谈辽东归属……
这场会面,没有刀光剑影,却关乎辽东万千生灵,堪称历史性的一刻。
在这场会面没有多久,纳哈出便交出官印,断绝与北元小朝廷往外,正式改旗易帜,归附大明……
辽东全复……
第297章 藏着猫腻
从北平到开封的官道,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四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泛了青,绿油油的。
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比北边多了不少,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赶着骡子驮货的商贩,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读书人,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纷纷避到路旁,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甲胄鲜明的骑兵和那辆明黄色的銮车……
朱雄英坐在銮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比起从应天出发时的那股子兴奋劲,他如今安静了许多。
队伍最前面,朱守谦骑着他那匹枣红马走在最前头。
比起刚出京师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也不是说他变得多沉稳了,不过在经过那场土木血战后的确有了几分统兵将领的威仪。
他身后跟着的是从燕王府拨来的那五百名精骑,如今全归了朱守谦调遣。
至于还要不要还。
这就是后话了。
李景隆依旧骑着白马居中调度。
从北平到开封,原本快马不过十日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二十余日,一直到了五月初,开封城终于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比起北平那种雄浑苍凉的北疆重镇,开封更多了几分中原的雍容……还是底子厚……
开封城门前,周王朱橚已率阖府官员等候多时。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与朱棣那种久经沙场、眉宇间藏着锋芒的武将气质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玉带,站在城门口那一众乌纱官袍之中,倒是最显眼的那个。
他身后站着开封知府张文渊、河南按察使刘思齐、布政使司左参政何惟明,以及开封府同知、通判、推官等一应大小官员,乌泱泱地列了两排,排场摆得十足,却没有半分紧张的气氛。
远远望见太孙的銮车驶近,朱橚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銮车停稳,车帘掀开,朱雄英从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朱橚便带着满城官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臣周王橚,率开封阖府官员,恭迎太孙殿下!”
朱雄英连忙上前两步,双手虚扶,语气比在北平见朱棣时明显亲热了几分:“五叔快请起,诸位大人也都请起!五叔也真是的,大热天的,何须带着诸位大人在城门口等这么久!”
说着硬是将朱橚从躬身的状态搀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上扬,“五叔比上回见时又清减了些。”
朱橚哈哈一笑,虽是笑着,却也不忘先谢过太孙免礼之恩。
朱雄英将他扶稳,又退后半步,理了理衣襟,正正经经地一揖到底:“侄儿见过五叔。”
朱橚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搀住朱雄英的胳膊将他扶起,连声道:“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你去了北平一趟,我四哥都去凤阳改造学院参加劳动改造了,自己这老五又怎敢托大。
一番寒暄之后,朱雄上了銮车。
他掀开车帘朝朱橚点了点头,队伍便开始入城。
开封城的主街比北平的更加宽阔,青石板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酒楼、茶肆、布庄、药铺一间挨着一间,招牌琳琅满目。
正是午后时分,街上行人如织。
朱守谦骑着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
入城的时候他格外警觉,目光不住地扫视着街道两旁的人群——卖糖葫芦的小贩、抱着孩子看热闹的妇人、从酒楼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的食客。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那种紧张的仔细,而是一种在等什么东西的仔细。
忽然,他目光微微一顿。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子。
那人面目普通,衣着寻常,若非刻意寻找绝不可能注意到他。他朝朱守谦望来,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两人既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极轻微地互相点了一下头。
然后那人便转身融进了人群里,眨眼间消失在开封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李景隆正忙着在吆喝后面的车队,道承正守在銮车旁边寸步不离。
队伍到了开封官府安排的别院,是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前院有正厅和议事堂,中院是朱雄英和几位主要随员的住处,后院住着文官们。
朱守谦刚把马交给随从,还没来得及进自己的屋子查看,便慌慌张张的出了别院。
方才在城门口见到的那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子已经等在那里。
那人见了朱守谦,也不寒暄,只是微微躬身,压低声音说了句:“殿下,借一步说话。”
朱守谦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随他走到院墙拐角无人处,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墙根下的槐树影子里,只看得见朱守谦的背影,他微微弓着腰,头低着,在听那人说话。
灰布短褐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道出……
朱守谦始终弓着腰,垂着头,原本带着几分威仪的脸上,神色几番变幻,从最初的淡然,渐渐变得凝重。
待男子话音落下,朱守谦直起身,神色已然平复,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肃,轻声道:“辛苦了,此事你办得极好。你回应天,放你长假,好好陪陪家里人。”
中年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连忙躬身行礼:“谢殿下恩典!”
“记住,今日你我相见,还有你此番打探到的所有事,半个字都不许透露给任何人,哪怕是至亲之人,也绝不能提,明白吗?”朱守谦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语气加重,满是叮嘱。
“属下谨记殿下吩咐,绝不敢多言半句!”
“走吧。”
“是,殿下。”
朱守谦看着这人离去,良久未动。
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轻笑一声:“四叔,你果然藏着猫腻啊……”
第298章 赶紧上奏本
朱守谦嘀咕完了后,便转身大步朝别院里走去。
脚下的步子又急又快,踩在青石板上嘭嘭作响,一路上撞翻了院子里正在搬箱子的随从,连句抱歉都顾不上说。
朱雄英正坐在中院的书房里看书。
随从们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有的在铺床褥,有的在摆放笔墨纸砚,有的在归置从北平带来的舆图和册子。
道承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地守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