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51节
朱雄英倒没受这些动静的影响,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里翻着一卷《开封府志》,看得颇为入神。
五月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和书页上。
多少有些岁月静好的氛围。
不过朱守谦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打破了这个氛围。
“太孙!”
“大事!”
“有大事!”
“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朱雄英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大哥,那你就说吧。”
朱守谦看了道承一眼。
道承站在门边,面无表情。
朱守谦又看了朱雄英一眼,使劲挤了挤眼睛。
朱雄英没理他。
朱守谦急了,又朝道承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表情分明在说,让他出去,这事不能让外人听。
朱雄英终于放下书,看着他,声音依然平淡:“道承是自己人。大哥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朱守谦急了:“殿下!不是我不信他!这是咱家的家事!家事!关系重大啊。”
他说这话时朝道承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仿佛在说不是针对你啊,是真不能让你听。
道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将目光移向朱雄英。
朱雄英微微叹了口气,把手中的《开封府志》合上放在案头,朝屋里正在收拾东西的几个随从挥了挥手,然后看了道承一眼。
道承躬身领命,带着那几个随从鱼贯退出了书房,轻轻将门带上。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朱守谦凑到门缝边往外瞅了一眼,确认没人了,这才转过身,大步走到朱雄英对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屁股刚挨着椅面就往前倾了大半个身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殿下,我告诉你,老四有猫腻。蒋瓛在北平抓的那些人,绝对不是这次泄密的主谋。”
他说这话时神情格外认真,语气也极其笃定,不像是在胡说八道。
朱雄英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微微皱起了眉。
就在他们从北平出发后不久,大约四月二十日左右,蒋瓛便将泄密案给定了案。
最先的突破口是是布政使衙门的一个小吏,随后,又牵扯出上千号人,大多都是有境外背景,都是多年前是元朝旧衙门里干过的老吏……
朱守谦见朱雄英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怀疑自己消息不实,急得拍了一下大腿:“根本就不是那帮人!我跟你说是谁?”
“是老四!”
“主谋绝对是老四。”
朱雄英眉头皱得更紧了,纠正道:“别老四老四地叫。那是四叔。”
“他差点把咱们置于死地了,我还喊他四叔作甚!”
“殿下,你听我说完。他不是去凤阳了吗?”
“我从你这里这事以后,我就派了我手下最好的兄弟——不是,属下——去追他,跟着他。”
“你跟着四叔作甚?大哥,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可没有权力去调查燕王。”
朱守谦赶紧摆手解释道:“哎呀,我根本就不是去调查他,我是让属下去送信的!老四在前面走,我这兄弟追了好几日才追上。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那兄弟追上去之后,你猜他看见了什么?”
朱雄英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见老四跟一个和尚在一起,在路边一座树林的小溪旁,两个人说了许久的话。”
“我那兄弟觉得事情不对,就躲在一旁没敢露头。你猜一下他看到了什么?”
直到朱守谦说起了和尚,朱雄英才对这个事情有了些许的兴趣,正认真听着呢,朱守谦竟然又卖起来了关子。
朱雄英眉头微皱:“赶紧说。”
“老四跟那个和尚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啊,随后,便把那和尚捅死了。捅了几十刀。下手贼狠。”
“我那兄弟看得真真儿的,老四亲手捅的……”
他说完,身子往后一靠,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般,双手一摊,等着朱雄英的反应。
朱雄英的神色让朱守谦很是满意,眉头越皱越紧。
朱雄英心里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和尚应该就是姚广孝。
可姚广孝,会这么容易死吗。
他还没见过这个人呢,可就没了。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朱守谦:“捅死了一个和尚,这能说明什么?”
朱守谦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孩子,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能说明什么?说明老四心里有鬼!他心里没鬼杀什么和尚灭什么口!”
“殿下您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的,怎么,在老四这事上,就爱装糊涂呢,你赶紧给咱们皇爷爷上本啊!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老人家,让皇爷爷替咱们做主!”
朱雄英没有立即回应他的催促,只是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朱守谦猝不及防的问题:“你给四叔送什么信?”
朱守谦愣了一下,脸上的愤慨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嘴边的话却打了个磕绊。
他干咳了一声,借机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忽然从方才的义愤填膺变成了几分不经意的理直气壮:“呃,关心他的信嘛。他到了凤阳定会不习惯,我在那里待的时间长,要跟他说道说道,哪片林子乘凉效果好,哪块地的庄稼长得肥……无非就说这些吗。”
朱守谦也没有说谎,他确实是派人过去给自己四叔送信的,只不过,信上说的内容就跟他讲得可不是一回事了。
满篇的挖苦之言……嘲讽燕王跟自己一样,都是朱家的不孝子孙,都要去皇陵接受祖先的教诲……
第299章 我不会怀疑四叔
朱雄英盯着朱守谦,轻声道:“四叔已经去了凤阳了,他,受到了应该的惩处。”
这个时候,朱雄英还在想着和尚的事情,说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而朱守谦也察觉出来,朱雄英心神不在这个事情上。
当下,声音也大了一些。
“太孙,这不对吧。”
“有什么不对。”
“皇爷爷惩处他,是因为他失职,这个罪名可轻了啊,弄不好过两年,甚至,一年,他又能回到北平作威作福了,可若是,您上了奏本,把咱们现在聊的事情告知了皇爷爷,那,他可就永远都回不去了。”朱守谦赶忙说道:“还有,太孙,我可不是为了要老四的性命啊。我还没有那么混蛋……我只是觉得相比于北平那个地方,凤阳更适合他……”
“那你为什么非要揪着四叔不放呢?”朱雄英缓缓说道:“孤很好奇啊……”
实际上,对于这个问题朱雄英确实想了许久,但没有想明白。
如果真的是小时候的一些不愉快,记到现在……不太可能吧。
相处下来,朱雄英也明白,朱守谦并不是一个小家子气的人,他肯定还有其他所图……
闻言,朱守谦愣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靠了靠,方才那股子恨不得拽着朱雄英的手替他磨墨写奏本的急劲忽然就散了。
朱守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太孙呀。”
“大哥跟你讲件事情。你谁也不要讲啊。”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桂林那地方吧,景色是真的美。山一座一座的,跟画里似的,水也清,冬天也不怎么冷。”朱守谦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忽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朱雄英:“可是在那里过日子,就跟养猪一样,还是一条种猪……”
朱守谦在朱雄英面前早就没了郡王的端着架子,本性里的跳脱、粗直、口无遮拦全露出来,此时,当着太孙的面说了这般粗鄙的话,他丝毫没有察觉不妥。
“你看啊,要是这回都城没选在北平的话。”
“北平那地方,总是要有人守的嘛。四叔回不来,这位子不就空出来了?我能去北平当我的郡王吗?”
朱雄英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朱守谦看了好几息,好家伙,怪不得呢,原来朱守谦是惦记人家地盘呢。
四叔也是真倒霉。
自己这大侄子惦记北平也就罢了。
堂侄子也惦记。
朱雄英苦笑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场谈话比他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四叔回不来,可是你也不一定能去。朝廷调派藩王,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所以才需要太孙的帮忙嘛,我也不急啊……七年,八年,十年,二十年,都行啊……”
朱雄英又苦笑了一声:“你是什么时候看上北平了?”
朱守谦一听这话,来劲了,身子又坐直了几分:“就咱们去的时候嘛。你看看人家住的王府,那承运殿,那排场,比我靖江王府大了好几圈不止。你再看看人家带的部队,那三卫亲兵,一个个精壮得跟牛犊似的……我靖江王府的护卫们,完全不是一回事……”
朱雄英心中暗道,桂林的老百姓也不知道最近求了哪尊神仙,竟然真的显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