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6节
“臣……臣代父亲,再谢陛下!”
追封圣旨当日便明发天下。
朝野震动。
群臣虽知李贞在皇帝心中分量极重,却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恩荣。
三代追封郡王,皇帝亲撰碑文,郡王礼下葬——这份哀荣,已远超寻常勋贵。
不过,对于勋臣们来说,这是大好事啊。
虽然他们犯了一点点小小的错误,陛下训斥他们的时候,虽然有的时候严肃,甚至看着他们的时候,眼中闪有杀意,让他们吓得魂不守舍。
但大哥是大哥,陛下是陛下。
大哥还是跟之前一样,重兄弟们之间感情的,看来,该捞还是要捞。
当然,不仅仅是勋臣 ,就连普通的官员,心里面也想着,陛下心中,情义二字,重逾千金。
当然,这个时候的朱元璋还没有大开杀戒。
当然,朝野上面更多的还是权力场上的考量。
曹国公府经此一事,圣眷更隆。李文忠本就是陛下养子,亲外甥,如今父亲追封三代郡王,这份荣耀,足以荫庇子孙数代。
治丧期间,南京城中文武百官皆往吊唁。
灵堂设在曹国公府正堂,李贞的灵柩停在正中,两侧白幡垂地,香烛长明。
李文忠、李景隆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答礼。
朱元璋虽未亲临,但太子却每日皆到送来祭品。
第七日,朱元璋亲笔所书的神道碑文送到,洋洋洒洒三千余言,从李贞少年时的勤勉,到乱世中对朱家的接济,再到开国后的谦逊守礼,字字恳切,句句含情。
碑文最后写道:“……贞之为人,质朴如初。朕每见之,犹见昔年送粮至门之姐夫。今虽永诀,风范长存。赐尔陇西,封尔三代,非为显荣,实表朕心。”
读到这一句时,李文忠在灵前泣不成声。
十一月二十八,李贞头七已过。
这日傍晚,朱元璋再次召李文忠入宫。
这次不是在奉天殿,而是在坤宁宫的偏殿,马皇后备了几样家常小菜,朱标,朱元璋,马皇后,李文忠四人围坐一桌。
实际上,这已经属于家宴了。
朱标还会出生的时候,李文忠可是叫朱文忠的。
喊朱元璋爹,喊了好多年,不过朱标出生了,他就只能改回原本姓氏,也不能在喊自己舅舅做爹了,但喊马皇后为娘的习惯,却是没有改变。
这个情况跟沐英,还有之前的朱文正都是相仿的。
“文忠,吃菜。”马皇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李文忠碗里:“这几日瘦了不少,得补补。”
“多谢娘。”李文忠恭敬接过。
朱元璋喝了口酒,忽然问:“景隆那孩子,这几日如何?”
提到儿子,李文忠神色复杂:“回陛下,景隆……懂事了不少。父亲在世时,他还有些跳脱,这些日子守在灵前,倒显出几分稳重来。”
“孩子总要长大的。”马皇后温声道,“经历些事,就懂事了。”
朱元璋点点头,又问了问治丧的细节,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前些日子东宫那桩事,倒让咱想起一桩旧事。”
朱标听到东宫那桩事后,与李文忠一样,放下了筷子,静待下文。
“吕氏身边那个吕姑姑,是怎么查出来的?”朱元璋看似随意地问,“咱记得,最初是雄英那孩子,在咱面前提了一句,说景隆在药铺看见吕姑姑抓药,不过,咱总觉得不会那么巧……。”
李文忠的手微微一颤。
真正的原因他是知道的。
这过了那么长时间,他也没有给自己舅舅说。
“不瞒陛下,这事……臣也是前几日才知道。”他看了看朱元璋和马皇后,见二人神色平静,才继续说下去,“景隆这孩子,藏不住事。前些日子总躲着臣,天天躲在书房读书——臣还以为他惹了什么祸。后来躲不过了,臣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事,再三询问,他才吐露实情。”
“哦?”朱元璋挑眉,“他说了什么?”
“他说……是长孙殿下觉得吕姑姑行迹可疑,才让他暗中跟着,查探她每月出宫都做些什么。”李文忠如实道:“那孩子嘴不严,查到了药铺的事,回来就告诉了长孙殿下。后来……后来陛下就派人查了东宫。”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而朱标明显有些不信:“大哥,你说的可当真。”
“殿下,臣说的绝无虚言 ,不过,之所以没有告诉陛下,殿下,是因为长孙一直对小儿说,不敢往外泄露此事,故臣也不知该怎么说。”
“这么说……是咱那孙儿……心思细腻?”
“长孙殿下确实聪慧。”李文忠斟酌着词句:“景隆说,殿下虽只五岁,但看事看人,都有超乎年纪的敏锐。”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笑容先是淡淡的,而后越来越深,最后竟笑出了声:“好啊,好啊!咱这孙子,看着软软糯糯像个糖心圆子,没想到里头藏着七窍玲珑心!”
马皇后也忍不住笑道:“重八你这比喻……不过玉哥儿那孩子,确实心细。那晚送糕点来,我就看出来了。”
“糖心圆子……”朱元璋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满是爱怜,“外头看着软和,里头甜,还有心——可不是嘛!咱这孙子,孝顺,机灵,比他爹小时候还机灵,比咱小时候……嘿,也比咱机灵!”
李文忠见皇帝如此高兴,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儿子擅自参与东宫之事会受责罚,现在看来,反倒成了功劳。
“文忠啊,”朱元璋正色道,“景隆这次做得不错。虽然嘴不严,但忠心可嘉。等过了丧期啊,咱好好赏他。”
第27章 吴王殿下 1
坤宁宫的家宴散后,朱标心事重重地往东宫走。
冬夜的宫道清冷,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将他和随从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背着手,步履比平日慢了许多,眉头微锁。
自己的儿子,那个才五岁的玉哥儿,竟有这般心机?
他不相信。
可自己大哥李文忠言之凿凿,且没有撒谎的必要。
难不成,里面还有什么巧合。
回到东宫时,常氏正陪着老二在寝殿,朱标专门去了朱雄英的房间,正间自己儿子还在书房练字。
烛光下,五岁的孩童坐得笔直,小手握着特制的毛笔,一笔一划临摹着《千字文》。
神情专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爹。”朱雄英见父亲进来,放下笔起身行礼。
朱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书案对面坐了。
他盯着儿子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玉哥儿,爹问你一件事。”
“爹问。”
“前些日子,那个吕贼的事情……”朱标斟酌着词句,“你是如何发现她不对劲的?”
朱雄英眨了眨大眼睛,露出孩童特有的懵懂:“爹说的是什么?孩儿……不太明白。”
“就是你让景隆表哥去查吕姑姑出宫抓药的事。”朱标仔细观察着儿子的表情:“你是如何想到要查她的?”
朱雄英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恍然:“哦,爹说的是那个呀。”
他歪了歪头,天真地说:“孩儿就是听景隆表哥说,在宫外药铺看见吕姑姑,觉得奇怪——宫里不是有太医吗?为什么要去宫外抓药呢?”
“孩儿就跟表哥说,下次再看见,问问她抓什么药。”
他说得自然流畅,完全是一个孩子的好奇心使然。
“就这些?”朱标追问。
“就这些呀。”朱雄英点头,“后来孩儿去奉天殿陪爷爷,顺口就说了。爷爷还夸孩儿细心呢。”
朱标沉默片刻。
儿子的回答合情合理——孩童无意间的发现,随口一提,恰巧引起皇帝警觉。
一切都只是巧合,只是孩子的无心之举。
可真是这样吗?
“玉哥儿,”朱标放缓了语气,“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教过你什么?”
朱雄英睁大了眼睛,随即摇头:“没有呀。哎,有……有人教我……”
“谁……”朱标语气猛地一快。
“宋师傅教孩儿读书,爷爷教孩儿做人,爹和娘教孩儿要孝顺……这些算吗?”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躲闪。
朱标盯着儿子看了良久,终于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了,爹就是随口问问。你继续练字吧,别熬太晚。”
“嗯。”朱雄英乖巧应下,重新拿起笔。
走出书房时,朱标回头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