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7节
烛光下,儿子的背影单薄却挺直,握笔的姿势已经颇有章法。
这个孩子……若真是无心之举,那是天佑朱家,若真是有心为之……那是真的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同一时刻,坤宁宫。
李文忠告退后,殿内只剩下朱元璋和马皇后二人。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他们两个人也在谈论着这个朱雄英安排李景隆去调查的事情。
“重八,你刚才说文忠那孩子说的话……真的可信?”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带着笑意:“妹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马皇后坐到他身边:“玉哥儿那孩子,确实比寻常孩子聪慧。但要说他五岁就能布局查案……我不信。”
“咱是信的,吕氏那事,时机太巧。雄英刚跟咱说完吕姑姑抓药,锦衣卫一查就查出了问题。若只是孩童无心之言,哪能这般精准?”
马皇后蹙眉:“你的意思是……”
“咱那孙子早慧聪明,他看出吕姑姑不对劲,自己年纪小不便查,就借景隆的手。查到了证据,又不自己告状,只在咱面前‘无意间’提一句。这样既除了隐患,又不沾是非,还全了孝……”
马皇后愣住了。
“可……”她犹豫道,“玉哥儿才五岁啊。”
“五岁怎么了?”朱元璋不以为然,“咱五岁时,已经知道帮着家里放牛、捡柴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帝王家的孩子,更该早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妹子,咱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给玉哥儿封王。”
马皇后一惊:“封王?重八,你忘了自己拟定的祖制了?皇子满十岁才能封王,玉哥儿才五岁啊……”
朱元璋打断马皇后笑着道:“妹子你不也说了,这祖制是咱拟定的,为什么拟定这个祖制呢,是为了约束后来之君,不是为了约束咱啊。”
“标儿是咱第一个儿子,一出生咱就把他当储君培养。玉哥儿是咱第一个孙子,还是嫡长孙,第一个儿子能当太子,第一个孙子五岁封王,有什么不行?”
“那你要封他什么王?”马皇后问。
“吴王。”朱元璋吐出两个字。
马皇后倒吸一口凉气:“吴王?那不是你登基前的……”
“正是。”朱元璋目光深远:“咱从吴王起家,得了天下。这个封号对咱、对大明,都有特殊意义。如今传给玉哥儿,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他是咱选定的第三代。”
马皇后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重八,你想清楚了?”
“玉哥儿还小,过早封王,恐招人妒,而且妒忌他的,可都是皇子们啊。”
“咱就是要把这棵树,早早栽成参天大树,他们妒忌什么,当爹的还要顾及这些兔崽子的想法……”
马皇后知道,丈夫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叹了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何时下旨?”
“明日。”
朱元璋是个实干派,有了想法,就立即开始行动,走起了流程……
第28章 吴王殿下 2
朱元璋从来都是个想到就做的性子。
有了想法,他心中那“封孙为王”的念头便如野草疯长,再难按捺。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传召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与礼部尚书至奉天殿偏殿。
胡惟庸匆匆赶来时,脸上还带着早起的倦意。
礼部尚书朱梦炎,就显得精神多了。
朱梦炎,字仲雅,江西进贤人,祖父朱粹中是宋朝末年漕贡进士。
朱梦炎少孤,得到朱粹中的指导。
至正十一年进士,见过元顺帝,前朝的进士,本朝的官。
至正二十六年,朱元璋将他召居宾馆,命与熊鼎一起辑录古事,编成《公子书》以教习公卿子弟。历任国子博士,洪武元年,也被称之为大吴元年,改任翰林院编修,随后贬为浙江按察司经历。
端了大明朝数十年的饭碗后,也终于到了六部尚书这个级别。
胡惟庸,朱梦炎两个人都是见多了世面的,但当他们听完皇帝的话,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陛下的意思是……要册封皇长孙为吴王?”胡惟庸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可长孙殿下年方五岁,按制……”
“按什么制?”朱元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咱就是制!”
“标儿是咱第一个儿子,一出生咱就把他当储君。雄英是咱第一个孙子,还是嫡长孙,五岁封王,有什么不行?”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惊,随后,侧身看了一眼礼部尚书朱梦炎,而朱梦炎并没有想要劝谏的想法,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与其劝谏,不如想想如何把事情办漂亮。
“陛下,”他躬身道:“册封吴王之事,是否要先知会太子殿下?”
“不必。”朱元璋摆手,“等一切备妥,直接去东宫宣旨,给他个惊喜。”
惊喜?
胡惟庸心中苦笑。
这怕是惊吓更多些。
但他面上不显,只恭敬道:“臣明白了。臣这就与尚书大人商议,三日内必办妥所有事宜。”
“去吧。”朱元璋挥挥手,“记住,此事机密,不得外泄。”
“是。”
二人退出奉天殿时,冬日的晨光刚刚洒满宫墙。
朱梦炎老精明了,在殿中的时候,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说,问什么都是点头应是,出了大殿,与胡惟庸共处的时候,便成了勤学好问的好学生了。
“胡相,陛下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胡惟庸白了他一眼:“你能不知道,这明明唱的就是一出‘定鼎三代’的大戏。走吧,三日时间,有的忙了。”
………………
朱雄英刚在文华殿上完宋濂的课,带着随从返回东宫。
今日是今年的最后一课,连带着他心情也轻快不少。
然而刚走近东宫,便觉出异样。
宫门外停着数辆礼部车驾,锦衣卫缇骑肃立两侧。
朱雄英脚步一顿,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他快步走进宫门,只见正殿前院已摆好香案,黄绫铺地,礼部官员、锦衣卫仪仗列队整齐。
母亲常氏抱着襁褓中的老二都站在殿前,神色紧张,父亲朱标则身着朝服,眉头紧锁,显然也是刚被这阵仗惊动。
“殿下回来了。”有太监高声道。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朱雄英硬着头皮走上前,向父母行礼:“爹,娘,这是……”
话音未落,奉天殿执事太监张公公从殿中走出,手持明黄圣旨,面色肃穆:“皇长孙朱雄英接旨——”
朱雄英慌忙跪地。
朱标、常氏及东宫众人也随之跪倒。
张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皇长孙朱雄英,乃太子嫡长,朕之嫡孙。幼而岐嶷,天性仁孝。聪敏早慧,明德惟馨。昔察微识奸,护佑宫闱,显忠贞之志;今侍亲尽孝,体恤圣心,彰仁爱之本。器宇轩昂,实宗社之重器;德才兼备,乃国家之良才。”
每一句褒奖都如重锤敲在朱雄英心上。
他伏在地上,指尖冰凉。
“兹仰承天命,俯顺舆情,特颁殊恩。册封皇长孙朱雄英为吴王,授以金册,赐以金宝,享亲王禄。建旌旗,设仪仗,王府官属,一应俱全。钦哉!”
“吴王”二字如惊雷炸响。
朱雄英脑中一片空白。
吴王?
那不是自己二弟的王号吗?
怎么到自己身上了。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白了,在另一个时空,朱元璋将吴王封给了朱允熥,那是朱标嫡次子,常氏所出。
那是一种补偿,也是一种表态,即便朱允炆当了太孙,但吴王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封号,给了常氏所处。
而现在,吴王给了嫡长孙。
这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