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74节
“殿下说得是。属下思虑不周。”
道承主要还是为朱雄英的安全考虑,可是这句话说出口,那可是会害了蓝玉的,这不相当于告诉朱元璋,大明朝庞大的军队体系中,山头林立吗?虽然,这是事实,但不能这样说出口。
朱雄英收回目光,攥了攥缰绳,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平淡:“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调多少人来也无用。孤就不信,他还敢对太孙无礼,还真的敢去捅破大明朝的天。”
他说完一夹马肚,栗色快马迈开步子朝秦王府的方向行去。
道承不敢再多说,挥手示意护卫们跟上。
差不多就在朱雄英汇合人手的这个时辰,秦王府后厨旁边的大杂院里,方庭正趁着午间短暂的歇息工夫,悄悄地离开了厨房。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陈安说的那些话。
洛阳来人了,来找苦主,还有人敢在王府里骂秦王。
他在心里反复地盘算着:是不是妹妹在外面告了状?来找的人是不是自己,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从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烧了起来,越烧越旺,烧得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方庭循着陈安说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穿过后厨和大杂院之间的甬道,朝王府西侧摸去。
他是低等阉奴,平日里只能在后厨和杂院这两小块地方活动,王府的其他区域他根本就不熟。
七拐八拐,走得颤颤巍巍,迷了好几回路。
要不是靠的近些,听到了朱守谦的语言导航 ,他定是找不到。
“朱老二!你枉为大明秦王!你放印子钱坑百姓!你私设刑堂阉良民!你丧尽天良!你混账!”
方庭浑身一震,真的是放印子钱,自己不就是欠了印子钱的人吗?
难不成真的是自家妹妹告状。
他瞪大眼睛望着骂声传来的方向。
那间厢房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护卫,门窗紧闭,骂声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呵斥:“你是哪个院里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方庭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太监,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内侍袍,腰间挂着出入腰牌,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漆盘,正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他。
方庭赶紧躬下身子,声音发颤:“回公公的话,小的……小的走迷路了。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那中年太监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漆盘往他面前一递:“正好。去,把这屎尿桶拿走,倒完了赶紧回去,别在这里瞎转悠,被管事的看见少不了你一顿板子。”
“咱也不知道,这殿下一天天怎么那么多屎,我今天都跑了三趟了……”
方庭连忙接过屎尿桶:“敢问这位公公,这里头关的是谁呀?怎么……怎么骂得这么凶?”
“靖江王殿下啊,你不晓得了吧。听说是洛阳那边有人告了咱家殿下,这位靖江王就是奉了命过来要人的,要什么人咱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来要人的。结果人没要到,跟咱家殿下翻了脸,就被关在这里了。”
说完赶紧朝方庭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问了,赶紧走赶紧走,这地方不是你能待的,快走吧……”
“是。”方庭赶忙回道,拿着屎尿桶正欲离开,身后远远又传来一句“朱老二你混账”,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一眼那间厢房,却终究没有回。
此时此刻,秦王府内院的正房里,朱樉正坐在榻上,邓氏坐在他对面。
邓氏手里摇着团扇,脸上的神色却不是平日里那种悠闲,而是带着几分不安。
她自然也听到了从西院传过来的那些骂声,虽然隔了好几重院子,可那朱铁柱嗓门实在太大,安静下来的时候隐约还是能听见一两句。
她放下团扇,看着朱樉,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的意味:“殿下,这么关着靖江王,传出去终究是不妥。他毕竟是郡王,是太孙身边的人。要不……把人放了?咱们也好歹有个台阶下,总比这般僵着强。”
朱樉靠在榻上,面沉如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又带着几分无奈:“你以为孤不想放?那朱铁柱是个什么混账性子,你不清楚。”
“孤现在把他放了,他前脚出了秦王府的门,后脚就能一头撞死在门口的石头狮子上。”
“到时候撞个半死不活,再往太孙面前一躺,说是孤打的,孤说得清吗?”
邓氏张了张嘴,被这话噎得说不出下文。
“那就一直这么关着?”邓氏轻声问道。
朱樉靠在榻上:“关着。等着。等着能把他接走的人来。。”
“那……谁能把他接走……”邓氏追问道。
朱樉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胖脸上的肉都在抖,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得变了调:“殿下!”
“殿下!”
“不好了……”
“太孙殿下来了!已经到了府门外了!”
朱樉霍地从榻上站起来,脸上的烦躁与疲惫在一瞬间凝固,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邓氏,嘴角浮起一丝复杂至极的苦笑:“能接走这个麻烦的人,已经到了。”
第330章 你我至亲骨肉
“殿下,太孙已然驾临,你千万沉住气!”
“待会儿面见太孙,万万不可冲动,半句过激的话别说,更绝对不能像前几日一样动手打他啊。”
方才还沉稳的邓氏,心头猛地一沉,旁人或许不知太孙朱雄英的分量,可她邓氏心知肚明。
她可是不久前去过应天宫城的。
她非常清楚,朱雄英是当今天子捧在手心的大明隔代储君,是名正言顺、万众归心的未来天下之主。
反观自家夫君朱樉,虽是坐镇一方的秦王,看似权势滔天,可说到底,终究是臣。
君臣之别,天壤之分,从来不是一句亲叔侄就能抹平的,这要是秦王真的跟太孙动起手来,这可就完犊子了。
朱樉闻言微微一怔,侧头看向身边最疼爱的女人,此刻邓氏眉眼间满是焦灼与不安,满眼都是怕他惹祸的担忧……
一股憋屈又烦躁的火气压在朱樉心头:“在你眼里,孤便是这般鲁莽无知之人?”
“那是我大哥的嫡子,是孤的亲侄!”
“血脉至亲摆在眼前,孤岂能动手打他。更何况,他还是父皇钦点的储君……”
“跟他动手,这不是没了亲疏,又没了尊卑吗?”
“前两日,孤也不愿意打朱铁柱,可那小子满嘴狂言、肆意辱孤,孤实在忍不住了……”
邓氏急声道:“可太孙若是言语锋利、句句追责,不给殿下留半分情面呢?”
“他是晚辈!他若说话难听,孤不听、不接便是,闭门送客即可!孤身为长辈,岂能与小辈逞口舌之快、落人口实?更何况,太孙殿下即便追责,他也不会像朱铁柱一般,动口骂我,辱我吧……”
邓氏仍是放心不下,思虑片刻连忙提议:“殿下,不如让人去唤两个孩儿过来?他们从未见过太孙殿下,今日恰逢太孙亲临,也让他们见见大哥……”
朱樉闻言轻轻摇头,眼神深沉:“不必。能不能见、该不该见,全看待会我与太孙今日谈话的结果。若是诸事顺遂、风波平息,再让孩儿们出来拜见太孙,认认至亲也不迟。可若是谈崩了、僵局难破,孩儿们出来,半点用处没有。”
邓氏心头一紧,又想起府中那位素来端庄守礼的秦王妃,连忙又劝:“那……要不要知会正妃一声,让她一同随殿下出府迎接?也好帮殿下周全礼数。”
“不用。”
朱樉眉头骤然皱起,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不愿再多耽搁片刻。
他整理了一番身上的亲王锦袍,敛去眼底所有烦躁与戾气,抬脚便大步朝外走去,亲自前往王府正门迎接。
此时秦王府大门之外,气氛肃穆沉静。
朱雄英端坐于栗色骏马之上,身姿挺拔、腰背笔直,一身玄色锦袍衬得少年储君威仪凛然。
一路策马奔波,大腿内侧磨破的伤口早已被反复摩擦,火辣辣的剧痛阵阵传来,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额角隐出细密冷汗。
可他自始至终神色平淡、目光沉稳,半点痛楚之色都未曾流露,硬生生凭着极强的定力压住所有不适,稳稳端着大明太孙的储君风度,静静伫立在府门前等候。
身后,一众护卫肃立两侧,气息凛冽、目光警惕,隐隐形成一道严密的屏障。
不多时,朱樉的身影快步出现在王府甬道尽头。
远远望见马背上身姿卓然的少年,这位坐镇关中的秦王,心头骤然生出几分复杂难言的滋味。
眼前的朱雄英,年纪轻轻,却气场沉稳、威仪万千,真的越来越像大哥,越来越像父皇了。
快步走到府门前,朱樉收敛所有心绪,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大侄……”话音稍顿,他发觉有些不妥,随后躬身垂首:“臣,秦王朱樉,恭迎太孙殿下驾临西安!”
听见这声标准的君臣参拜,端坐马上的朱雄英才翻身下马,往前走了数步,伸手稳稳扶住朱樉的双臂,力道温和却不失威仪。
“二叔免礼,我们入府详谈吧”
朱樉直起身,顺势抬手侧身礼让:“殿下请……”
“好。”
朱雄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率先抬步踏上秦王府的白玉台阶,径直朝承运殿走去。
紧随其后的一众护卫,步伐整齐、随着太孙脚步同步入府……
到了承运殿后,秦王府的布置在此处的护卫,纷纷撤下,而整座承运殿被朱雄英带来的人接管……
这便是储君与郡王的天差地别。
此前朱守谦前来对峙,终究只是旁支郡王,身份辈分低于秦王,王府护卫尚且敢阻拦设防。
可朱雄英是当朝储君、国之根本,是法理上高于所有藩王的君上……
秦王再尊,亦是臣子,太孙再幼,亦是君储。
君来了秦王府,秦王府的规矩就不是规矩了,要根据人家的规矩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