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75节
一行人步入恢弘庄严的承运殿。
朱雄英毫无半分做客的拘谨,径直迈步走上高台,坦然落座于正中央的主位王座之上。
朱樉站在殿下,看着端坐主位的少年储君,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憋屈与别扭,却终究只能生生忍耐。
他心里清清楚楚,储君临藩,尊卑有别、君臣有序,太孙坐镇主位,诸王居侧,天经地义,无可辩驳……
片刻沉默后,朱樉压下所有心绪,缓步走到此前朱守谦落座的偏位坐下,叔侄二人一上一下、一主一宾……
殿内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良久,朱雄英才缓缓开口:“二叔应当心知肚明,孤此番到西安来,绝非游山玩水。”
朱樉微微点头,神色温和:“臣知晓,殿下是为靖江王朱守谦而来。”
“不全是。”
“孤既是为被你无故囚禁的靖江王而来,更是为洛阳蒙冤、被你所害的无辜苦主而来。”
朱樉眼底微闪,迅速调整说辞,脸上堆起亲和笑意,试图以亲情破冰、以辈分周旋,话语软中藏锋:“大侄子,你我至亲骨肉,血浓于水。”
“纵观天下,老四、老五皆是旁支疏离,唯有孤,是你最亲近的嫡亲二叔啊……”
“你日后登临大宝、执掌天下,最能真心辅佐你、替你镇守一方、屏护大明江山的,可都要看你的亲叔叔啊……”
“何必为了些许上不得台面的细碎小事,伤了你我叔侄亲情,坏了你我君臣情分?”
“得不偿失啊。”
这番话,是他这几日反复斟酌、深思熟虑的说辞。
看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句句都是至亲骨肉的恳切规劝,可字里行间,却藏着浓浓的隐晦威胁。
你需倚仗藩王镇守四方,莫要太过赶尽杀绝!
朱雄英听完,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笑意微凉,不见半分暖意。
“二叔这番话,孤可否理解为,是在隐晦胁迫孤?”
“殿下误会!臣万万不敢胁迫储君,只是肺腑之言,真心为你我叔侄着想!”
“既然二叔知晓分寸,那便简单些。把靖江王朱守谦带上来。”
朱樉立刻朝身后一直跟随的刘顺说道:“去西院,将靖江王请至承运殿!”
“是,殿下。”
刘顺领命,匆匆离去。
刘顺前脚刚走,朱雄英便又开始发难了。
“二叔,皇爷爷待天下宗藩,向来宽厚至极!”
“你位居诸藩之首,执掌关中重地,享大明朝最顶级的俸禄爵禄、最富庶的藩地供养,皇爷爷待你,可谓仁至义尽、恩宠无加!”
“你坐拥滔天富贵,不思镇守疆土、安抚百姓、报效朝廷,反倒在藩地私放印子钱、盘剥黎民、苛待百姓,更是私设刑堂、擅阉良民,草菅民生、败坏吏治……”
“臣何曾做过此等祸乱地方之事?空口无凭,殿下证据何在?”
“证据尽数留存洛阳苦主手中,铁证如山,无可抵赖!如果二叔真的想当众对簿公堂,那孤就跟你到公堂上走一遭……”
朱樉眉头皱了皱:“大侄子,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皆是家中私事、些许过失,咱们老朱家的家事,关起门来自行了结即可!二叔知错了,往后必定收敛言行、安分守己,此类错事,绝不再犯,可否?”
“不可。犯错便需受罚,有罪便要担责!二叔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藩王表率,岂能轻飘飘一句知错,便一笔勾销所有罪责?今日之事,你必须付出代价,给天下百姓、给大明宗藩一个交代!”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朱樉所有的侥幸。
朱樉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大侄子!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就因为些许民间琐事,就因为几个刁民,你非要步步紧逼,死抓着你的亲二叔不放?!”
话音骤响,立在朱雄英身侧的道承,脚步瞬间往前踏出半步,死死盯着身前的秦王。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至临界点……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刻的局势,早已和此前朱守谦对峙时截然不同。
朱守谦终究只是旁支郡王,辈分虽长,却是臣下对藩王,身份悬殊不大,秦王尚且有恃无恐、肆意拿捏。
此时朱樉高声质问、语气不敬,已然是失仪逾矩。
只要秦王敢有半分动手、不敬的举动,道承与一众护卫会瞬间上前,毫不犹豫将其当场制住……
“二叔,从来不是孤抓着你不放。”
“是你身居藩王之位,祸乱地方、欺压百姓,是你对不起天下黎民,对不起皇爷爷的栽培,更对不起大明江山!”
“天下数十位藩王皆在观望,今日你犯错认罚、知错悔改,往后依旧是大明尊贵无双的秦王,是宗亲表率!”
“可若是二叔执意恃宠而骄、拒不认罚、顽抗到底……那,结果可就不好说了……”
朱樉冷笑出声:“哼哼!太孙啊,你真的以为,仅凭你一句话,便能轻易拿捏镇守关中的大明秦王吗,你今日来找我,太子殿下知道吗?天子知道吗?”
第331章 替天子做了决断
朱雄英冷冷地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双手平放在扶手上,指尖一动不动……
朱樉也回看着他,毫不畏惧。
这位坐镇关中多年的秦王殿下,此刻终于卸下了方才那副刻意堆出来的温和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层硬邦邦的底气。
他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有恃无恐。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承运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声掠过琉璃瓦的轻响。
片刻,朱雄英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又冷了几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错了就要认罚,不管是什么人,包括大明的秦王。”
朱樉听完,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刻意堆出来的温和笑意,而是一种真正觉得好笑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笑。
“大侄子,你还是太年轻了。”
“就拿朱守谦来说吧,他在桂林干的那些混账事,要是换成一个平头百姓,脑袋早就搬家了。”
“可他呢?去凤阳待了两年,不照样好好的,现在还跑到了你跟前,前途无量……”
“大侄子,这世上最大的道理,不是对和错,是亲疏有别,很多事,都是要看身上流淌的血,红不红……”
朱雄英的眉头猛地拧紧:“靖江王已经认了罚!他被削了护卫,被关了两年,他跟你不一样,他知道自己错了,而你呢?你到现在连认都不肯认,甚至,你都没有察觉到你错了。”
“认了又怎么样,太孙殿下,您难道想让您二叔偿命吗,你不了解你皇爷爷,我了解。他老人家对儿子,对亲人,和对旁人,从来就不一样,朱守谦是这样,孤,也是这样……”
朱樉说着这话的时候,一眼就捕捉到了朱雄英那一瞬间的动摇,脸上的得意愈发不加掩饰,这个时候,朱雄英确实隐隐落入了下风,朱樉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刘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老太监方才被派去西院带朱守谦,此刻却是两手空空地跑了回来,胖脸上的肉抖得像是风里的豆腐,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得刺耳:“殿下!殿下!不好了!”
“不好了!”
朱樉眉头猛地一皱,霍地转过头盯着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让他脸色骤变。
朱铁柱那混账该不会死在自己府上了吧,那这可就难办了。
“不会是朱守谦死了吧?”
坐在主位上的朱雄英也瞬间绷紧了身子,目光刷地落在了刘顺身上。
“不是不是!”刘顺连连摆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还没走到西院呢,就听说,就听说外边来了好多兵甲!西安都司的兵,黑压压的一大片,把咱们王府给围了!”
“围得水泄不通!”
“弄不好他们都要攻进来了。”
朱樉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朱雄英。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越翘越高,最后竟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有意外,有得意,还有一种“太孙殿下,您也不过如此”的嘲讽。
他从椅子里站起身来,负着手,朝朱雄英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语气轻快得像是捡了宝:“太孙啊,大侄子啊,你刚才口口声声说二叔我犯了法,要受惩处。”
“那你调兵包围秦王府,替天子做了决断,你算不算知法犯法呢?”
“你可是大明的储君,你带头违制调兵来抓没有定罪的秦王,这罪过,可不比我放印子钱小吧?”
朱雄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道承一眼,道承也是一脸错愕,微微摇了摇头
“二叔,这兵不是孤调的。”朱雄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是你调的能是谁调的?难不成还是父皇……”朱樉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但只是极短的一瞬,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笑声在承运殿里嗡嗡回响,“太孙带兵围困秦王府,你要让天下人怎么看?要让你爹怎么看,要让你爷爷怎么看呢……”
他正笑得痛快,殿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是秦王府的护卫千户赵铭,一身甲胄,脚步急促,进殿便单膝跪地,抱拳禀道:“殿下!西安都司调了不下两千人马,把咱们府前后左右全围了,水泄不通!”
朱樉收住笑,转过身看着赵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轻快:“我知道呀。这不,调兵的正主不就在那儿坐着吗?”
说着,他朝朱雄英努了努下巴,又转过头看着赵铭,嘴角依旧挂着笑意。
“殿下,外面有旨意让你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