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85节
与此同时,太原城。
晋王朱棡带着一队亲骑,风尘仆仆地从五台山方向打马入城。
他今年二十八岁,生得虎背熊腰,是朱元璋几个儿子里最有武将气的一个。
就藩太原以来,修城练兵、巡边御虏,干得有声有色,在山西地面上很得军心。
此刻他刚从北边巡边回来,盔甲上还沾着塞外的风沙,翻身下马,正要进晋王府的大门,一个太监便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
“殿下,殿下!西安那边传来消息,秦王殿下,去凤阳了。”
朱棡正解着披风的系带,闻言手上一顿,眉头拧了起来:“二哥?他没事去凤阳干什么?”
“也不到祭祖的时间啊。”
“听说是太孙殿下入洛阳的时候,有人拦路告状,告的就是秦王殿下。说是什么,欺压百姓、私放印子钱。太孙殿下派了靖江王去西安要人,两边闹了一场,不知道怎么谈的,也不知怎么弄的,反正,秦王殿下已经启程去凤阳了。”
朱棡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
凤阳那是什么地方。
龙兴之地。
同样也是大明朝皇子皇孙关押的监狱。
自己那二哥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从小骄横跋扈,除了大哥以外,谁他都不放在眼里。
在诸王里最是目中无人,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他的份。
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怎么就真的被侄子收拾,老老实实去了凤阳?
“假消息,绝对是假消息,太孙办不了二哥的,他没有这个权力……”
他太了解自己二哥了。
朱樉骨子里的桀骜,是刻在骨头里的,别说是大侄子,就算是父皇当面训斥,他都未必会服软,怎么可能听大侄子的话,老老实实回凤阳呢。
他下意识想到了自己在五台山深处的铁矿、冶炼炉、成堆的精铁、打造好的甲胄、锋利的刀枪。
这些东西,全都是违制的!
朝廷有铁禁,私开铁矿、私造兵器,乃是重罪……对于藩王来说,也是重罪。
“殿下,绝对不是假消息啊,西安那些官员们也都在纳闷呢,都传开了……”
听完这太监的话,朱棡只是点了点点头,把披风往身后随从一扔,便大步往府里走,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朝身旁的太监吩咐道:“去,到山里头跑一趟。告诉他们,把东西先停了。”
“全都停了。”
“在派人去西安盯着,太孙殿下一日不离西安,那些东西就一日不许再动工。”
这太监连声应是,转身便小跑着去安排。
朱棡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灌了一大口凉茶,心里头的鼓却还在敲。
他放下茶碗,眉头拧成了川字,自言自语道:“放了些许印子钱,又不是印宝钞,赚点零花钱这种小事,那么嚣张的二哥,怎么就能乖乖去了凤阳?”
“难不成,自己这大侄子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
印子钱那点事,跟自己私造兵甲比起来,算个屁。
不过,他百思不得其解,二哥那性子,怎么可能真的听太孙的话?
忽然,朱棡有了一个天大的想法。
难不成是自己老爹,亲自到了西安。
还真有这种可能。
想到此处,朱棡猛地起身,爹到了西安,那肯定是要来看看自己的啊,不行,自己要好好表现表现。
怎么表现呢……
“来人,给咱收拾东西,咱这段时间都不住在王府了,住军营……要跟兄弟们同吃同住……”
朱棡这个人,虽然暗地里在五台山藏了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可在大节上,却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他就藩太原以来,整军经武、巡边安民,把山西边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在诸王之中论实绩,绝对排得上号……
而且他有一点跟老二老四都不一样。
他听他爹的话。
当年他从应天启程就藩太原,途中带了不少随行人员,其中有一位御厨,手艺极好,就是脾气硬。
路上不知因为什么小事,朱棡发了火,拿起鞭子就抽了那御厨几鞭。
这事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可还没等他走到太原,他爹派遣信使快马就追上来了。
上面没有斥责,没有威胁,只是用一种极冷静的口吻告诉这个儿子一个极简单的道理。
咱自起兵以来,平定天下,处事向来不迁就任何人。
唯独御厨徐兴祖,侍奉咱二十三年,咱从不曾打骂折辱于他。
怨恨这东西,无论大小,都容易埋下祸根,你务必记住这个道理……
想通了的朱棡就从王府搬到了军营。
每日都在等着王府的人前来报信,天子到了晋王府,让自己回去见驾。
可是,他从年初住到年尾,都没有等来看望儿子的父亲……
第344章 返程
文官们进了西安城,整个考察都城的工作便像是上了快车道。
从北平到开封,再从开封到洛阳,几座城走下来,该查什么、该问什么、该抄什么、该画什么,张仲手底下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本明账。
西安府衙的档案库被他们从早到晚地翻了个底朝天,田亩底账、赋税清册、粮储出入记录、城防工事图,分门别类,誊抄节略,装订成册,流水线一般地往前推。
朱雄英每日坐镇行在,翻看文官们呈上来的节略,偶尔把张仲叫来问几句……
院子里,朱守谦正蹲在石阶上啃梨。
这梨是西安本地的秋梨,皮薄肉脆,汁水足得很,他咬了一大口,梨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又咬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这几日太孙忙着看文册,李景隆忙着对接西安府衙,就他一个人闲得发慌,每日除了吃就是睡,脸上的淤青都好完了。
正啃着梨,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守谦抬头一看,只见方素,方庭二人的身影。
兄妹二人穿过月洞门,径直朝他走来。
方素今日穿了件半新的素色布裙,头发抿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比在洛阳时多了几分血色。
方庭跟在她身后,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短褐,脸上的菜色还没完全褪去,但精神头已经比在秦王府后厨时好了太多。
方素姐妹两人是跟着李景隆带领的大部队前来,在西安跟自己的兄长团聚。
兄妹二人走到朱守谦面前,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方素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发颤,却字字清晰:“多谢殿下。若不是殿下,民女这辈子只怕再也见不到兄长了。殿下的恩情,民女不知该怎么还。”
方庭也伏在地上磕了个头,嗓子有些发紧,只是反复说着:“多谢殿下”。
朱守谦把啃了一半的梨往石阶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兄妹二人。
他的目光在方庭身上停了片刻,然后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方素身上。
这姑娘他第一回见是在洛阳城门口,当时她跪在路边喊冤,满脸泪痕,头发散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后来在行在里审案时又见了几回,每次都是哭,哭得眼眶通红……
这日不哭,穿衣也干净了,他忽然发现这姑娘其实生得不差,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艳丽,而是中原女子特有的端正温婉,眉眼间还带着一股子被苦日子磨出来的韧劲。
他心里头那根弦不知怎地就动了一下。
他朱守谦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女人不少,可能让他觉得“这姑娘真不错”的,还真没几个。
他把嘴里的梨渣咽干净,清了清嗓子,忽然咧嘴一笑,语气半真半假地调侃道:“那,我帮了你们这么大的忙,你拿什么谢我呀?”
方素跪在地上,愣了一下,可能她确实没有想到朱守谦会这样说话。
“民女实在……实在没有什么可谢殿下的。家里田产房屋都折了,身无长物……”
朱守谦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弯下腰,压低声音:“有啊,你以身相许嘛。”
“我家中有正妻,不过那是家里面给安排的,我身边还缺个体己人,侧妃的位置还空着呢。”
“你嫁给我当侧妃,好吃好喝,有人伺候,也比你回乡下嫁个庄稼汉强不是?”
方素的耳根子腾地红了。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靖江王殿下,话说得直接得不能再直接,可他的语气却不像是在轻薄她。
方庭在旁边也听懵了。
他嘴巴张得老大,眨了眨眼,忽然回过神来,赶紧拿胳膊肘碰了碰妹妹,压低声音急急地催道:“快,快谢殿下抬举啊!”
在他眼里,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自家妹子一个要是真能嫁给郡王做侧妃,那可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再者说,年龄也十六了,该成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