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86节
朱守谦却摆了摆手,直起身来,语气大大咧咧的,脸上那副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不急不急,回去好好想想。”
“这事不能强求,你们回去商量商量,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咱可不是强抢民女的货色。“
方素低着头,脸还是红的,却没有说一个“不”字。
她朝朱守谦又磕了个头,便被方庭拉着起身出了院子。
朱守谦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素色布裙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又弯腰捡起石阶上那半个梨,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响。
到了下午,方庭果然又来了。
而随后,朱守谦便直接去找太孙了。
朱雄英正翻看张仲刚送来的西安粮赋清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笑得大嘴都合不住的朱守谦一眼,笑着问道:“大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太孙!咱娶了个侧妃!”朱守谦叉着腰,声如洪钟。
“哦?谁家的姑娘?”朱雄英把文册搁在案上,看向朱守谦,脸上还带着笑,不过,片刻后,他也笑不出来了。
“就是那个苦主,方素。来洛阳告状的那个。”朱守谦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朱雄英闻言,脸色立马就变了:“大哥,不可胡闹。”
“胡闹甚呢?她未婚,也愿意,我又不是强抢民女,怎么就是胡闹了?”
“你这里头,就没有胁迫的意思?她是告状的苦主。你替她讨了公道,转头就要纳了人家。人家敢拒绝吗,这不是胁迫吗?”
朱守谦被这番话噎得梗了一下,随即又挺起胸膛,振振有词地反驳道:“太孙,我可真不是胁迫啊,我就是看她那姑娘坚韧、可怜,我是真心心疼她,想心疼心疼人家,给她个好日子过。”
“屁。心疼?你就是馋人家身子。”
“什么馋身子不馋身子的!馋身子跟心疼她,这俩放在一起,它也不耽搁呀!”
朱雄英腾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手指着他,气得在书案后面转了一圈……
此时的他甚至对马上要到凤阳的二叔有了几分理解,别说暴躁的秦王了,就算是现在较为沉稳的吴王,太孙,在面对朱守谦的时候,都控制不住要给他个大鼻窦……
不过,朱雄英也不能任由朱守谦胡闹。
当即,便让道承将方庭,方素两人喊来,问询了一番,在确定这个女子真的同意后,当下也不管了……
七日后,所有文册归档封箱。
张仲带着人把从西安府衙抄录的最后一批节略装进樟木箱,贴上封条,打上火漆。
行在里的随员们开始打包行装,护卫们检查车马,厨子把路上要用的干粮和水囊,备齐。
到了下午的时候,西安城的大小官员在城外列队相送,看着车队缓缓启动,踏上了返回应天的归途。
凤阳,小河边。
秋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细纹,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
朱棣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坐在河边的柳树下,手里举着根鱼竿,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身后站着两个护卫,一个抱着刀靠在树干上打盹,另一个蹲在地上拿草叶子逗蚂蚁。
鱼篓半浸在河水里,里头几尾鲫鱼偶尔甩一下尾巴,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
对面官道上远远驶来一队人马,十几个骑马的护卫押着一辆青帷马车,缓缓朝这边过来。
马车在官道上停了一下,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隔着小河,便扯着嗓子喊了两声:“老四……老四……往这瞅……”
第345章 二哥,你咋来了
“老四……老四……往这瞅!”
朱棣手里的鱼竿微微一顿。
这声音隔着河飘过来,被秋风吹得有些散,却还是结结实实地钻进了他耳朵里。
声音有些熟啊。
他皱了皱眉,把斗笠往上推了推,左右张望了一圈,没人。
再往河对岸一看,官道上停着辆青帷马车,一个穿靛蓝布衣的人正从乱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来,边走边朝他挥手。
朱棣眯起眼,隔着那片枯黄的乱草和小河沟仔细瞅了两息,然后噌地站了起来。
这不是他二哥吗。
不在西安,怎么跑凤阳来了。
朱棣对着身后的护卫摆了摆手,让其帮自己钓,也朝着左边走了两步,不一会儿,兄弟二人隔着小河面对面站着,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河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二哥,你来这儿干什么?是来看我的?”朱棣带着笑意说道。
朱樉站在对岸,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不是,那个我在西安犯了点事。父皇让我到凤阳来冷静冷静。”
“正好,给你做个伴,也免得你一个人在这儿孤单。”
朱棣听完,嘴角压不住笑了。
二哥也来了,那自己不算丢人了。
他刚想开口问犯了什么事,朱樉却抢先一步,隔着河又喊了一句:“对了!,老五给我捎了些清热降火的药材,给你也备了一份。等我安顿好了,你过来找我拿。”
朱棣点了点头,朝脚边那只浸在河水里的鱼篓一指:“成。我这儿刚钓了几条鱼,个头不小。等会让灶上煮了,给二哥接风。”
“好好好,接风接风!”朱樉笑着连连摆手,转身朝官道上走去,边走边回头说了句:“我先去看看住的地方,等会来找我……”
朱樉再次上了马车。
而朱棣呢,也让人收起鱼竿,带着鱼,返回凤阳高墙。
不一会,两兄弟便面对面坐在酒桌上了。
朱棣钓起来的鱼也成了酒桌上的硬菜。
朱樉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连连点头:“还是这河里的鱼鲜美。鲜得很。”
朱棣给他又斟了一杯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二哥连吃了几筷子鱼,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二哥,你西安到底犯了啥事?”
朱樉的筷子顿了一下,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端起酒杯闷了一口,抹了抹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下边的人,放了点利子钱。利滚利,逼得人家破人亡。人家跑到洛阳,拦了咱大侄子的銮车告状,告的就是咱。”
朱棣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放利子钱?还逼得百姓家破人亡?二哥,不是四弟说你,这事,你错的太离谱了。”
“是啊,这事确实不地道,以咱来凤阳,咱服……”
朱樉说得坦率,又闷了一杯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角。
朱棣放下酒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审慎:“二哥,你方才说,是有人拦了太孙的銮驾告状。那岂不是太孙让你来凤阳的?”
朱棣比较好奇这个问题。
自己这二哥怕了太孙不是。
“唉,说来话长。”
朱棣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极有耐心的姿态:“今晚上,酒多肉多,咱们兄弟俩慢慢说。”
“太孙得了这案子之后,把朱铁柱那个王八蛋给咱派了过来。”
“就朱铁柱,就那混账东西,跑到我承运殿里跟我要人。”
“咱哪里知道谁是谁?下边人干的事,咱又不是桩桩件件都清楚。可那朱铁柱,好家伙,对叔父半点尊敬都没有,就差指着咱的鼻子骂了……”
朱棣在旁听着,微微点头,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子感同身受的认同:“是。朱铁柱这个人,确实无礼至极,在北平的时候,我差点……”
“你都想打他是不是?”朱樉抢过话头,眼睛亮了起来。
朱棣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我替你打了!揍得还不轻呢!那小子还敢给我还手,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打得过我?”
“他越还手,我打得越狠。要不是怕不好交差,我非把他牙给打掉两颗不可……”
听着朱守谦挨揍,朱棣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心里头有一块堵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给顺开了。
他刚到凤阳没多久,就收到了一封朱守谦满篇嘲讽的亲笔信,当时,把朱棣气的差点都想抗命,返回北平把朱守谦给剁了。
这个时候听着朱守谦挨揍。
那是真舒坦啊,像是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笑,越笑越灿烂……
“打完了,那朱铁柱真是个泼皮无赖,他不走了!咱要把他扔出去,他扬言要一头撞死在我府门口,让父皇给他做主。你说这像话吗……”
朱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那丝笑意还没褪干净:“这倒是像他朱铁柱能办出来的事。”
“那咱也不惯着他!咱让人把他捆了,关在厢房里,一直关到太孙亲自来要人。”
朱棣的眉头微微一挑,知道正题来了。
“太孙来要人,顺便把你给办了,啊,不,顺便让你来了凤阳?”
朱樉摆了摆手,脸上那副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没有。太孙殿下,他口齿是伶俐,可他毕竟年轻,对父皇还不够了解。咱把他说的,到后面他都接不上话,我们俩对峙,咱稳占上风之时,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父皇来了。”
朱棣闻言,立马站起身来,语气也有些急促:“父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