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39节
等天塌下来,洛阳的阉党和清流自身难保,谁还有力气来管北疆教几个泥腿子认字?
蔡谷后脊发凉。
陈远将写好的信笺推到书案边缘。
蔡谷凑上前,只扫了两行,神色变得极其古怪,脸颊肌肉抽动。
信里,陈远的姿态放得极低。开篇痛陈北疆苦寒,流民激增,孩童不知礼仪,长此以往恐生祸乱。
紧接着话头一转,说自己一介武夫,只懂杀人,不懂教化万民。恳请朔方太守皇甫嵩出面,首倡官学,以大汉正统名臣的威望镇抚边地民心。
至于建学堂的钱粮、教书先生的束脩、孩童每日的口粮。陈远在信末提了一句。
皆由度辽将军府一力承担,绝不让太守费半点心神。
“您这是……”蔡谷喉咙发干,“买名声?”
“是买一张挡箭牌。”陈远靠在椅背上,“皇甫嵩是海内名将,皇甫家是高门大族。有他顶在前面挂名首倡,洛阳那帮人想骂街,也得先掂量掂量。”
“太守能上当吗?”蔡谷迟疑,“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一眼就能看穿。”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陈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棂。冰冷的寒风倒灌进屋子,烛火摇曳。
“文治武功,教化一方,这种千秋之功,哪个读书人拒绝得了?”
陈远转过头。夜色里他的脸部轮廓显得格外冷硬。
“他看得穿。”陈远的语气变了。
“他也知道我在利用他。他什么都看得明白。”
“可他会答应。”
“因为他皇甫义真,骨子里头还是想做点好事的。”
“把信封好,派最快的马连夜送去临戎。”
陈远关上窗。
烛火不再摇曳。
……
两日后。
朔方郡治所,临戎城。
太守府后堂。
皇甫嵩披着厚重的熊皮大氅,坐在案几后,手里捏着陈远加急送来的信函。他已经看了足足三遍。
看第一遍的时候,他冷笑。
姿态放得极低,把他捧上了天。
他当了半辈子将军,见过的投诚书无数。越是卑微的姿态,背后的图谋越大。
看第二遍的时候,他沉默。
他算出了藏在文字底下的数目。
北疆三郡,在册蒙童不下两三万。管饭、管束脩、管学堂。一年下来,光粮食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陈远说一力承担。
看第三遍的时候,皇甫嵩把信重重拍在桌上。
“好一个陈定边。”
坐在下首的幕僚张胤放下手中的竹简,抬头看向主位:“明公,陈将军信里说了什么?”
皇甫嵩没说话,把信笺揉成一团,扔向张胤。
张胤接住,展开抚平,扫完内容,拿信的手直哆嗦。
“这……这是要掘天下世家的根啊!”张胤声音拔高,“在边地大开官学,教化流民军户子弟,钱粮全包。他要造反吗!”
“造反?他要是现在造反,我第一个提刀砍了他。”皇甫嵩冷哼,“他这是在要人。”
张胤不解。
“要能帮他管好这八百里北疆的人。”皇甫嵩站起身,背着手在堂内来回踱步,“他手里那把刀太快了,砍胡人,砍贪官,砍豪强。但他发现,刀砍不出田契,砍不出账册。他需要自己人。”
张胤看着信笺上的字迹:“那他为何要将这首倡之功让给明公?他大可自己揽下。”
“因为他扛不住。”皇甫嵩停下脚步,“他一个寒门武夫,敢私办官学,明天洛阳的锁链就能套住他的脖子。他需要一顶足够大的帽子。而我,就是那顶帽子。”
“明公,这可万万接不得!”张胤急切劝阻,“一旦接了,您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皇甫嵩沉默。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榆树。
教化一方。
只要他点头,朔方、五原、云中三郡的无数蒙童,都会尊他为夫子。
百年之后,史书上会写:“度辽将军陈远出资,朔方太守皇甫嵩首倡,兴官学于北地,教化大行……”
皇甫嵩闭上眼。
陈远算准了他无法拒绝这份千秋之功。
安天下,不止是杀敌。
皇甫嵩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明公,三思!”张胤见皇甫嵩神色有异,连忙加重语气,“您这一盖印,就等于替陈远背书。日后朝廷追究起来……”
“朝廷?”
皇甫嵩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案几角落的一沓文书上。那是他前日从洛阳收到的密报邸抄。天子卖官鬻爵、十常侍大肆敛财、冀州太平道聚众数十万朝廷视若无睹。
他想起信报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起杨赐被当庭驳回的谏言。
皇甫嵩转身,大步走回案几前,一把扯掉身上的熊皮大氅。
“拿印来。”
张胤大惊失色:“明公!”
“我皇甫嵩一生行事,何须看洛阳那帮酸儒的脸色!”
皇甫嵩抓起桌上那方沉甸甸的太守大印。他目光在信函上停了一瞬。
重重地砸了下去。
一声沉闷的撞击在后堂里回荡。
“他陈定边敢出钱出粮,我皇甫义真就敢借他这个名!我倒要看看,这北疆能不能教出几个国之栋梁!”
皇甫嵩松开手,盯着纸面上鲜红的印泥。
“洛阳那帮废物要骂,就让他们骂去。”
第二百三十五章 代郡
代郡,四大豪族的家主聚拢在红泥小火炉旁。
温热的酒香飘散。
赵家主拨弄着炭火,火星子噼啪作响。
“算算时日,度辽将军派来的那帮小娃娃,在前衙熬了三天夜了。”
“这会儿怕是连账本的正反都分不清了吧。”
钱家主仰脖饮尽杯中酒,夹起一块炙烤得流油的鹿肉。
“那些陈年烂账,加上咱们特意添进去的平准杂项、历年损耗。”
“别说三天,给他们三个月也理不出个头绪。”
“听说弄了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来顶替咱们抽走的文吏。”孙家主冷哼。
“泥腿子认得几个大字,便真当自己是经天纬地的名士了。”
“咱们把懂行的文吏全撤走,看他陈定边这出戏怎么往下唱。”
赵家主摇着手里的酒杯。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几天……那些小崽子安静得有些反常?”
短暂的沉默。
钱家主嚼着鹿肉的腮帮子顿了一下。
“赵翁多虑了。”孙家主端起酒杯。
“一群连门楣都没有的乡野穷酸,就算再安静,又能翻出什么浪?”
“他们连各县用的异体字都认不全,怎么读咱们的老底册?”
几人相视而笑,举杯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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