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81节
连赢三阵,官军的尸首铺满沟壑。朱儁跑了,丢盔弃甲,连吃饭的铁锅都没捞着带走。
距此地三十里外。
汉右中郎将的将旗倒伏在烂泥坑里。
皇甫嵩手背上满是飞溅的干结血痂,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着断了一截的马缰。
副将冲到跟前,跑丢了半边牛皮靴子,脚板全是大口子。
“主将,右中郎将退往阳翟。左翼全空了。”副将大喘气,咽唾沫都困难。
皇甫嵩的眼皮跳了两下。互为犄角的阵势被硬生生敲碎了一半。
十万人包抄过来,他手底这五千人再能打也填不满人命的坑。
“往后退。去长社。”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
这群跟了皇甫嵩多年的江东子弟门清,在这茫茫人海的围剿下,硬挺不叫壮烈,叫犯傻。
三更拔营。汉军走得连个屁都没放,丢掉所有笨重辎重,只拿干粮、水袋和兵刃。
天刚蒙蒙亮,长社高耸的夯土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天大亮后,从城楼往下看去。
见惯生死的守城老卒也手脚发凉。
黄巾贼跟过冬的蚂蚱一样,铺天盖地压过来。
没有章法,没有营盘规矩。
波才的人多到城外的平地根本塞不下。初夏的颍川草长莺飞,这帮一辈子刨土的流民哪懂安营扎寨的忌讳。
为了遮阳避雨,直接砍了灌木、收罗枯草,挨着城墙外沿两箭地开外,依着茂密的草丛和树林搭建起连绵数里的棚户区。
“依草结营。”皇甫嵩的手按在城垛上,粗糙的砖石磨破了掌心的茧子。他看着城下那些在草窝里升火烤黄鼠狼的流民,浑浊的老眼透出一分锋芒。
“老天没让大汉在这断气。”老将捏紧了拳头,嗓音干哑粗粝,“让他们围。”
十天。
长社四面八方全被黄乎乎的人影填死。
外援无望,粮道断绝。
城里每天口粮从一顿减成半顿。
波才每天派大嗓门在城下叫唤,骂娘的词换着花样来。
骂累了就攻城。说是攻城,不如说是蚁附。
一群人顶着烂木板、破铁锅,搭着歪歪扭扭的梯子往墙上爬。
城头上的石头全扔完后,便开始拆老百姓的房子取砖。
砖用完,生火烧滚水,连粪汁也往里掺。
城下墙根被血和肉泥泡成了暗红色,绿头苍蝇结成团在半空盘旋,嗡嗡作响。
皇甫嵩亲自端着豁口的土碗,在城头喝那碗看不见几粒米的汤。
副将饿得两眼发绿,蹲在墙角跟一截老树皮较劲。
“主将,真顶不住了。”副将吐掉一嘴苦涩的树渣,“弟兄们连拿刀的手都在抖。再不出城拼一把,咱们全得烂在这墙头上当风干肉。”
皇甫嵩把见底的空碗抛给旁边发愣的伙头兵。
他迈步走到墙垛边,深吸一口城下刮上来的恶臭风。
伸出一根干瘪的手指,含在嘴里沾湿,举到半空试风向。
偏东,微风。
“再等。”他压低嗓门,“风不够急,草不够燥。那帮贼骨头还没懈怠。传老夫的话,就算把拉车的骡马全活剐了,也得给老夫钉死在这,撑到起狂风那天!”
城下黄巾大营,波才正四仰八叉躺在草堆里啃烧鸡。
十万张吃饭的嘴,吃干抹净了附近五个县的地皮。
没关系。
只要拿下长社,生擒皇甫嵩,洛阳的粮仓就敞着大门等他了。
他瞅着那些建在草堆深处、乱糟糟的帐篷,相当满意。
住草窝里多宽敞,还能听见蛐蛐叫。
急报卷轴扔进洛阳未央宫时,报信的驿卒当场累死在殿外。
朝堂乱作一锅粥。
大将军何进满脑门细汗,平时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歪到了一边。
百官位列两边,想不出第二个办法。
刘宏靠在龙椅上。
宽大的冕服衬得他身形越发单薄。
这大汉朝的主人盯着下面这群哭天抢地的重臣,嗤笑出声。
“嚎。接着嚎。谁嚎得响,朕赏谁二两银子。”
满殿文武齐刷刷闭嘴。
刘宏抓起御案上那卷羊皮战报,狠狠砸在台阶上,骨轴磕出脆响。
“皇甫嵩困在长社!朱儁大败退守阳翟!十万蛾贼堵在朕的家门口!平日里你们一个个夸海口、谈经纶,现在拿不出主意,就跑这给朕办丧事来了?”
没人应声。谁出头谁死。何进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嗓子干涩得发劈。
“陛下,洛阳周边的郡兵抽调一空。西园护卫若是再动,京城无兵把守,恐生内变。不如……不如迁都……”
“放屁!”刘宏抄起案头的砚台砸向何进,墨汁飞溅在玉阶上。“祖宗基业,你说丢就丢!”
没兵。
没将。
没粮草。
偌大的中枢,成了缩头乌龟。
世家大族的大人们散朝后,第一件事就是差遣家丁回家收拾细软,套好马车随时准备往西凉或者蜀中跑路。
大汉朝廷,被一群打着黄旗的农夫吓破了胆。
相比中原的烂摊子,数千里外的朔方侯府生机勃勃。
五原朔方交界。
赤日炎炎。
数千流民光着膀子在修渠,号子声一浪高过一浪。
大锅饭管够,肉汤的油星子飘满整个工地。
贾习手里拿着大马勺,给排队干活的汉子打饭,手不抖,勺子满当当。
“天塌不下来。长社破不了。”陈远开口,咬字极准。“波才活不久了。”
傅巽急了,凑到地图前比划。“长社成孤城,外无援军内无粮。黄巾十万大军围着,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城墙淹了。何出此言?”
“仲春刚过,初夏将至。中原雨水还未到。波才那帮人不懂兵法,把十万人安顿在茂草密林之中。”
陈远转身,走到案前坐定,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大口凉茶。
“人挤人,草挨草。那老狐狸皇甫嵩这是拿自己当诱饵。他在城头等大风。”
一把火的事。
第二百五十四章 燎原
初夏的颍川,连着大半个月滴水未降。
夜晚。
无星无月。
皇甫嵩靠在城垛上。
半个月前退保长社时他还能穿全甲,现在连内衬的皮带都松了两个眼。
城外的火光稀稀拉拉。
黄巾营地里有人在唱走调的乡下野曲,夹杂着粗野的浪笑。
他们觉得吃定这座城了。
十万人围五千人,拿脚后跟想也知道结果。
皇甫嵩的目光在那些火点上缓缓移动。
他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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