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48节
赵家寿宴就在明日,陈希烈会来。
他要在这场寿宴上把事情闹大,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哥舒云不是谁想娶便能娶的。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去见一个人。
许明远转身回到自己院中,将房门关好,从柜子里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袍。
伏袍在他手中抖开,薄如蝉翼的布料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哑光泽。
他将伏袍披在身上,整个人的轮廓在白昼中渐渐淡去,与光影融为一体。
......
节帅府议事厅坐落在军营正中,是一座独立的砖石建筑,门前立着两根粗大的旗杆,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哥舒翰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军报和公文。
这些文书虽已由下面的人分门别类整理过,每一份都附了摘要和初步处理意见,但最终的决策还是要由他来定。
这种形式同皇帝每日批阅奏章并无本质区别,只是皇帝收到的是全国各地的奏折,而他收到的仅限于陇右一隅。
即便如此,每日要过目的文书依旧堆得如同小山,从粮草调拨到军械修缮,从骑兵换防到民夫征发,每一桩都需要他亲自决断。
哥舒翰正看到一份关于石堡城外围斥候的换防报告。
就在这时,前方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那声音只响了两下,还没有等他开口,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哥舒翰眉头微皱。
他手底下的人从来不会做出这般没有规矩的事,便是跟了他最久的几个副将,进门前也必会等到他应声才敢推门。
他抬起眼来朝门口望去,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那扇门却自己开了,门外空无一人。
门扉在他眼前缓缓敞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握着门把,将门推开后又自然而然地轻轻合上。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在这安静的议事厅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哥舒翰缓缓搁下手中的笔,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案头的腰刀刀柄。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被人暗杀过不下十回,可他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场景。
就在他刚要开口唤人时,前方空旷的厅堂中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靴底踏在石砖上发出的细微摩擦,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它凭空响起,不断回荡,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他案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听不到任何呼吸,只能看见面前那片空荡荡的空气里,青砖地面上被晨光拉长的一道极淡的阴影正在缓缓凝实。
他刚要开口唤人,那道阴影忽然动了。
随即只见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虚无中缓缓浮现,像是从日光本身凝出了形体。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眉目俊朗,面色平静。
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
? 第125章 手底下藏着个真神仙
哥舒翰瞳孔瞬间骤然收缩。
他双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瞥了一眼窗外,只见那日光洒落进房间,明亮得刺眼。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比见过的活人还多,从不信鬼神。
刚从军那会,在陇右军中便有老卒私下传他命硬,煞气重,连鬼魅见了都要绕着走。
他听了只是一笑,从不放在心上。
可眼前这一幕,却彻底击碎了他活了半辈子建立起来的全部认知。
最关键的是,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炙热的生命力。
那不是鬼魂,不是幻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的议事厅里,门外值勤的亲卫却毫无察觉。
许明远没有理会哥舒翰眼中的惊骇。
他随意地打量着这间整个陇右最难踏入的房间。
四壁摆满了从各州府和军中各营送来的文书档案,木架上摞着一卷卷羊皮地图,墙角立着一副擦得锃亮的明光铠,案上的铜灯早已燃尽,灯座边缘积了一层厚厚的蜡泪。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旧纸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许明远收回打量的目光,在哥舒翰的注视中不紧不慢地走到案前,拉开对面的那把椅子,随意坐了下来。
翘起腿,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像是来串门的老友。
“哥舒节帅,贸然打扰,还请你别见外。”
许明远淡淡开口道:
“也别想着唤人,我不想看着我大唐儿郎平白送命。”
哥舒翰在最初的惊骇过后,那股被未知支配的恐惧已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沉吟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你是谁,找我何事?”
许明远见他这般反应笑了。
这老东西不愧是陇右之主,在经历了方才那一幕之后还能迅速压下惊惧恢复冷静。
许明远依旧是那副随意的调子:
“我是谁并不重要,此番叨扰只是想请节帅替我办一件事。”
“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报酬是保留你的项上人头,想必节帅不会拒绝吧?”
哥舒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平生最恨有人对他这般说话。
当年他阿爷刚去世不久,他还只是一介白身,在长安被一个小小的长安尉当众羞辱,说他不过是靠祖荫混吃等死的废物。
他当时什么都没有说,回去之后大散家财,倾尽所有投身军中,从最底层的大头兵一步一步往上爬,用了十年时间将那个长安尉踩在了脚下。
后来他官至军副使,同僚中有一个同为军副使的人仗着朝中有靠山,在军议上当众对他出言不逊,他当场拔刀将那人斩于案前,血溅三尺,满座皆惊。
从此整个大唐军中谁人不知他哥舒翰的凶名。
哥舒翰缓缓将身子前倾了几分,双肘撑在案上,十指交叉搁在下颌处。
那股从刀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气势,那种久居上位养出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
他盯着许明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是我不答应呢?虽然不知你是以何等伎俩避开外面重重守卫来到这,但若是我真死在这里,闹出动静,我不觉得阁下能顺利脱身。”
他说这话时右手已悄然摸向了案上那柄横刀的刀柄。
那刀是他用了多年的随身佩刀,刀身比寻常横刀宽了三分,刃口磨得极薄,削铁如泥。
许明远静静看着他,然后笑了。
那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几分,右手轻飘飘地朝面前的桌案上一拍。
那掌落下时没有任何预兆,哥舒翰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何时抬起的右手。
他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张厚实的实木桌案在他面前猛地一震,案上的物件同时被震得弹离桌面,在半空中齐齐翻飞。
许明远左手探出,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件飞起的小东西,那是一枚铜质镇纸,不过拇指大小,随即屈指一弹。
铜镇纸激射而出,快得连影都看不清。
只听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那柄横刀被击中刀身正中,刀鞘应声爆裂,碎成数片飞散开来,刀身脱手旋转着向后飞去,狠狠撞在墙上,又弹落在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这一切发生在两次呼吸之间。
哥舒翰还保持着伸手摸刀的姿势,右手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张,指尖离刀柄原本所在的位置不过寸许。
那柄陪了他多年的随身佩刀此刻正躺在墙角,刀身上有一道极深的凹痕,是被那枚铜镇纸硬生生砸出来的。
“你大可以试试看。”许明远收回手,重新靠在椅背上。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
方才那声桌案震动的闷响和横刀落地的脆响,在安静的后院中传出去老远,守在院外的亲卫显然被惊动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随即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亲卫队正的声音:
“节帅!方才那是什么声响?可需要末将进来查看?”
哥舒翰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盯着他还保持着翘腿姿势的从容姿态。
那枚铜镇纸正安静地躺在他脚边的青石地面上,表面沾着几点从横刀上磕下来的铁屑。
他活了快五十年,从一介白身爬到两镇节度使的位置,见过以一当十的勇士,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一掌震翻整张桌案,再用一枚镇纸击飞一柄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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