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249节
智能儿目送他行了一程,正要回去,却见秦钟又跑回来,神情竟是从未有过的决然,连眼神也明亮几分。
自重逢之时,至于此地,秦钟第一回毫不躲闪的看着智能儿的眼睛。
口中因猛烈的奔跑,急促的喘着粗气,手撑着墙壁,跑得连帽子都掉在地上:
“我...你...你若愿意的话,我娶你吧。”
第220章 扬州生变
智能儿诧异的看着他,旋即苦笑起来,合手行了个佛礼:
“居士莫要说笑。”
秦钟急切道:
“我没有说笑!那时在水月庵上,我本该答应娶你的,是我错了!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可如今还不晚!你点一点头,我这便回去置办,等过了孝期,定用八抬大轿来抬你,断不至于轻贱了。”
智能儿便取下头顶的僧帽,露出青秃秃的、只留着细碎发茬的头皮来:
“既已是过往,追回又有何益?
水月庵中那一场糊涂,彼时自然是要死要活的大事,可过去这么久,叫我走了这几千里的路,见了千千万万的人间疾苦,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况且我如今这模样,如何嫁人呢?”
秦钟忙道:
“我不在乎的!这样的事,这样的事!如何能任由它去了?
我已改好了的,我已改好了的!你如今也不一样了,父亲不会怪我的!”
智能儿仍然摇头,指着那些孩子:
“我嫁了人,他们又怎么办呢?”
“我来养!不不不,我同你一起,我读书不好,不曾考取功名,我总能识得几个字,我可以教他们读书!”
智能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我也说了,不能在这里久留的。”
秦钟几乎已急出眼泪来:
“可你这样带着他们,天南地北到处去走,何时是个头呢?”
智能儿微笑起来,轻声道:
“那就走到我的眼睛花了,走到我的腿脚烂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为止。”
秦钟再无话可说了,流着泪看她。
水月庵里的智能儿,穿着干净整洁的僧袍,吃着精细的斋饭,可不过是个假的出家人。
如今这扬州城里的智能儿,身处市井繁华,却穿着破旧得满是补丁的衣裳,身上沾着污垢,形同乞丐一般。
然而却已是真正的出家人了。
秦钟分明在她眼中看出真正光明的悲悯与佛性来,刺得他心里又忍不住瑟缩起来。
他终于再不敢说求娶的话了。
好半晌弯下腰来,带着些恭敬的意味,同智能儿深深的行了一礼。
智能儿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念了句佛号,也以相同的角度,还礼回去。
两人就此分离,一人踉跄着,失魂落魄的走出院子。
一人叹了口气,仍返回到那破旧的几乎不能遮风挡雨的宅院中去。
某一刻,秦钟听见有人唤他,转过身去,却是那个小丫头追了出来。
瞧了瞧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里面是一块分好了的卤肉。
“给你。”
秦钟有些慌乱的摆摆手,这是智能儿分给这小丫头果腹的,他如何能要呢?
然而那小丫头十分倔强,见他不收,便不肯走。
秦钟推辞不过,只能颤抖着接过来,又在身上摸索,想要取出什么来答谢。
那小丫头已经跑远了。
秦钟呆立片刻,只得又浑浑噩噩的往远处走,渐渐又回到扬州繁华的街道上,然而他的眼前却总看见水月庵的那条山路。
宝玉薛蟠邀他玩乐的嬉笑,以及父亲气急的斥责,连同失望的眼神,皆从他这些日子读过的佛经中挣扎出来。
越过周遭喧哗的人声,裹挟着他又回到当日的水月庵中。
叫他浑身上下,由内而外的疼痛起来,似乎又泛起了曾经被那些嬷嬷殴打时的痛楚。
他又听见了智能儿的哀求,那哀求声渐渐变成了切齿的痛恨。
“是你说要娶我的!”
秦钟想要点头,可头垂在那里动弹不得,想要说话,嗓子里也发不出声音来。
于是他又看见智能儿被人从铁槛寺丢出去。
那道瘦弱的身影没有在看他,只是踉踉跄跄的,一瘸一拐的咬着牙往山下走。
走着走着,身上的僧袍便打起补丁来,脸上出现了疤痕,灰尘粘在皮肤上,渐渐粗糙起来。
两人一个走到山脚,一个仍在山上。
智能儿就在山脚转过身来,隔着一年的时光,隔着千里万里的道路,合掌朝他躬身,分明唤了一句:
“居士”。
秦钟痛苦的捶打自己的胸口,想要缓解那里的疼痛,然而无济于事。
他就在这扬州繁华的大街上,旁若无人的痛哭流涕。
以至于叫街上的行人皆十分惊诧,甚至于是惊恐的瞧着他,远远的避开。
那些过往的秦钟一个个的从他心里涌现出来,与这些人重叠在一起,又将他围成了一个圈子。
穿着锦衣华服,眼角带着浪荡的神色,一个个的伸出手来指责他:
“秦钟!秦钟!是你气死了你的父亲!”
秦钟被这些人围起来,早已无处可逃,他跪在地上想要求饶,却又无处可求。
手中还抓着的那块已冰冷下来的卤肉,此时烫得他整个人锥心刺骨的疼痛起来,又与他的皮肉都粘结在一起,使他不能丢开。
叫他非得狼吞虎咽下去,才又得了些力气,胡乱的冲撞开人群。
不知不觉跑丢了鞋袜,赤脚被路上的石子割出淋漓的伤口,血迹斑斑。
然而这样的痛苦反倒叫他觉得轻松。
身上的锦袍也被扯得破破烂烂,头发都披散下来。
就这样边走边跑,足足过了一夜,方才到了一处山脚下。
大日初升,晨光熹微。
忽然响起两声钟响,叫他脚下一顿,脑中诸般思绪忽然安宁下来。
秦钟惊喜于这样的安宁,连忙循着钟声过去,就在这山脚下寻着一间破旧的寺庙。
寺院斑驳,不过三四间屋子,连院墙上的漆都已掉了许多,像是遍布着的伤疤。
秦钟狂奔过去,将身上已有些破烂的锦衣扯了下来,远远的朝身后抛开。
撞开院门,头也不回的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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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气氛渐渐有些紧张。
戴承嗣坐在府衙后堂的梨花椅上,随手将舅舅戴权从京里发来的信搁在案上,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陛下一门心思要重修盐法,屡降旨意,舅舅又连连叫我多加用心,不得叫扬州‘生乱’。
我何曾不用心?要不是我想法子,前儿那一批盐税,还不都落到他林如海手里去了!”
师爷立在一旁,连声安抚道:
“老爷何必这般焦虑,不论这盐法将来如何,有公公在,老爷总是安稳的。”
戴承嗣又叹了口气,有些艰难地起身,托着有些痴肥的身子来回走动:
“你说得倒容易,舅舅都多大岁数了?那个林如海有陛下支持,我看早晚是要成事的。
我是又要把他拦着,又不能把他给得罪死...
要不是我竭力周全着,只怕那几个盐商和...恐怕早都跟林如海打得浑身是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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