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18节
孔有德伸出长满老茧的右手,五指张开,缓缓覆盖在那叠皇家银票上。无酸纸特有的韧性质感,顺着指尖传递到他的大脑。
他知道这钱烫手,他知道这钱背后沾着大明的血。
但在这一刻,他更恨那个高坐在紫禁城里、把他们当成夜壶一样用完就踢开的木匠皇帝。大明朝不把他们当人,那就别怪他们拿大明朝的命脉换前程。
“军校里的规矩森严。”孔有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把银票拿起来,而是按在手心下,“教官上课用的图纸,下课后都要锁进专门的铁皮柜子里,由天雄军的纠察看守。”
他抬起头,看向佟图赖。
“不过,教授火器原理的几个副教官,也是吃五谷杂粮的。休沐日,他们也会下山。人只要动了,东西就有可能‘不经意’地掉出来。”
佟图赖笑了。他端起面前的酒碗。
“孔将军说得是。教官们操劳,丢三落四也是常有的事。只要能捡到几张废纸,佟某的东家就心满意足了。”
“给我半个月的时间。”孔有德端起自己的酒碗,碗沿与佟图赖的碗重重碰在一起。
“这杯酒,敬交情。”
“敬交情!”
烈酒入喉,火辣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底。
交易达成。
半个时辰后。
醉仙楼对面的一个胡同口,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一个卖糖葫芦的汉子蹲在墙根下,守着一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糖稀锅。
一阵白汽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透过白汽,看着佟图赖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走出酒楼,踩着脚踏上了马车。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向着崇文门方向驶去。
随后,孔有德三人也走了出来。他们没有叫车,而是裹紧了身上的布衫,低着头快速汇入夜色中的人群,怀里明显多了些沉甸甸的物事。
汉子没有起身,只是熟练地将一串山楂裹上糖稀,插在旁边的草把子上。
紫禁城,西缉事厂官署。
烛火在琉璃罩子里跳动。
赵亮大马金刀地坐在红木桌案后,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密报。
送信的大档头垂手立在一旁。
“一万两皇家银号的会票,买几张废纸。黄台吉现在出手真是阔绰。”赵亮将密报扔在桌上,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用大明皇帝发行的银票,来买大明皇帝造的火炮图纸,这其中的讽刺意味,让赵亮对这场猫鼠游戏越发上瘾。
“督公。”大档头上前一步,“孔有德那三个狗才既然收了钱,咱们是不是直接在军校里把他们按了?这一万两脏银搜出来,铁证如山!”
“按什么按?皇爷布了这么久的局,就为了抓三个没兵权的废物?”赵亮瞥了他一眼,“皇爷要的,是让建奴拿到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然后再亲眼看着这东西在他们手里炸开花。”
赵亮站起身,走到身后的铁皮档案柜前。
他拿出一串钥匙,打开最底层带有三重铜锁的抽屉。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圆筒。
这是朱由校亲自交给他的那张废图。
只要建奴的铁匠按照这张图纸铸炮,前十发炮弹威力无穷,足以让他们欣喜若狂。
但到了十发之后,火药燃烧的极限膛压随时可能撕裂脆弱的炮尾,引发一场毁灭性的炸膛。
炮毁人亡。
赵亮将油纸筒拿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向书案。
他将油纸筒递给大档头。
“明天一早,派个面生的机灵人,去一趟西山军校。”
赵亮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特务头子特有的阴损。
“找个信得过的人。让他上课的时候,把这卷图纸夹在教案里。下课时,装作内急或者被人叫走,把图纸‘不小心’遗落在讲台上。”
大档头双手接过油纸筒,心领神会。
“督公放心,属下知道怎么做。一定让孔有德觉得,这是他千辛万苦才‘偷’到的绝密。”
“去吧。活儿干得自然点。”赵亮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别辜负了黄台吉那一万两银票。”
西山,大明皇家军事学院。
初夏的日头透过高耸的窗棂打在青砖地面上,将空气里飘浮的粉笔灰照得纤毫毕现。
火炮原理大课。
这间宽敞的阶梯教室内,坐着大明朝九边各镇手握重兵的悍将。
祖大寿、满桂、黑云龙等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军服,坐在硬木长条桌后。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面前的桌案上摊着空白的宣纸和炭笔。
讲台上站着的是王徵,皇上亲自拔擢的火器专家,西山的火炮核心。
王徵从随身的牛皮筒里抽出一张巨大的图纸,用四枚铜图钉将其钉在背后的黑板上。
图纸展开的瞬间,教室内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前排的祖大寿身子前倾,满桂更是瞪大了眼睛。
“今日要讲的,是兵工厂刚刚定型的‘天启丙型后装线膛重炮’的闭锁原理。”
王徵手持一根细长的白蜡杆教鞭,点在图纸中央那复杂的炮膛尾部结构上。
“这门炮,采用了皇上亲自设计的横楔式闭锁机。诸位将军请看这里,炮膛尾部的这块钢制楔栓,在装填定装药包后,通过侧面的摇杆横向推入,严丝合缝地锁死炮膛。相比于之前的红夷大炮,它不需要从炮口用通条填药,射速提高了整整一倍。且炮管内刻有螺旋膛线,实心铁弹射出后会自行旋转,两里之外,能精准命中一头牛。”
射速提高一倍。两里之外命中一头牛。
这两个数据抛出来,教室内的武将们都瞪圆了眼睛。
孔有德坐在后排,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图纸上。
图纸画得极为精细。主视图、侧视图、剖面图一应俱全。炮管的厚度、闭锁楔栓的尺寸、甚至连接处的螺纹间距,全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简直就是一份可以直接拿到铁匠铺里开模铸造的母图!
孔有德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前日佟图赖在醉仙楼推过来的一万两皇家银票,此刻仿佛就贴在他的胸口,滚烫,灼人。
佟图赖要的,就是这个东西。
“此炮的铸造难点,全在炮尾的这块闭锁楔栓和膛压计算上。”王徵的教鞭在图纸的尾部重重敲击了两下,“火药爆燃时,所有的力量都会向后冲击。这块钢的厚度、硬度,差一分一毫都不行。西山工坊废了三十几根炮管,才算出了这最精准的数据……”
临近下课时。
“王大人!”
教室的木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一名穿着锦衣卫服饰的总旗急匆匆地跨过门槛,满头大汗。
王徵的讲授被打断,眉头微皱:“何事惊慌?”
“兵部急令!皇上在西苑偏殿召见西山兵工厂所有五品以上主事,商议新式火药配比之事。袁可立大人命您即刻前往,马车已经在校门口候着了,片刻耽误不得!”
王徵脸色一变。涉及皇上亲自召见,那是天大的军机。
他将手里的教鞭往讲台上一扔,连案头散落的几份教案都来不及收拾,对台下的将领们拱了拱手。
“诸位将军,今日的课先到这里。下堂课咱们再细讲。”
说罢,王徵拎起官服的下摆,跟着那名锦衣卫总旗匆匆走出了教室。
门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教室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
将领们纷纷收拾桌上的纸笔准备离开。
满桂站起身,将自己的炭笔塞进袖口。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那张用铜图钉固定在黑板上的巨大图纸,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
“这王大人,走得也太急了。”满桂嘟囔了一句,“这等军国重器的底图,就这么大剌剌地挂在黑板上。军校里人多手杂,万一丢了或者被风吹破了,可是掉脑袋的罪过。我替他收起来,送到教务处去。”
满桂说着,迈开步子就要往讲台上走。
“满总兵,留步。”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满桂的胳膊上。
满桂回头,看到孔有德不知什么时候从后排走了过来。
孔有德的脸上挂着一丝看似随意的笑容,但按在满桂小臂上的手指却微微用力。
“孔游击,有事?”满桂对东江镇的人向来没什么好感,语气生硬。
“满总兵,您这是要替王大人收图纸?”孔有德松开手,指了指黑板,“军校的规矩您不是不知道。教官的教具、密档,学员一律不得私自触碰。违者按刺探军机论处。”
满桂冷哼一声:“老子是好心替他保管,免得遗失!”
“您的好心,到了督察处那帮人嘴里,可就说不清了。”孔有德压低声音,凑近了半步,“王大人走得急,这图纸他说不得下堂课还要用。您现在把它拔下来送走,等会儿王大人回来取,若是找不见,第一件事就是上报失窃。到时候查下来,第一个碰这图纸的您,可就成了嫌疑最大的人。您别忘了,咱们现在是学员,不是总兵。”
满桂的脚步停住了。
孔有德的话虽然刺耳,但句句在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