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42节
江南的棉花,也就是大明广泛种植的亚洲棉。
这种棉花产量尚可,但致命的弱点就是纤维极短且粗糙。
纺纱,本质上就是把散乱的短纤维拉长、加捻,让纤维之间互相缠绕咬合,形成长线。
因为纤维短,咬合力就差。
所以必须依靠织女手指那种极度微妙的触感,去控制拉伸的力度。
一旦用机械进行统一的暴力拉伸,短纤维之间那微弱的摩擦力根本承受不住。
这也是为什么在江南,织布可以造出结构复杂的大型提花机,一织就是几丈长,但纺纱却永远只能困在千家万户的农妇手里,一人一车,效率低下。
纺纱效率跟不上织布效率,也就是所谓的“纱荒”。
朱燮元不懂棉花的纤维长短。
他在西南剿匪,只知道怎么排兵布阵。
但他懂皇帝。
皇帝在辽东用火炮轰碎了建奴的脑袋,在京城用银山压垮了八大钱庄。
皇帝给的图纸,在西山兵工厂里变成了射穿重甲的火枪。
皇帝从不犯错。
“本官不懂规矩。”
朱燮元放下茶碗,杯盖和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本官只知道,皇上要的东西,就是大明的规矩。”
他站起身,绕过黄花梨案几,走到老工匠面前。
老木匠浑身一哆嗦,头压得更低了。
“十天。本官要看到这台机器摆在院子里。”
朱燮元的声音带着武将特有的血腥气。
“造不出来,你们三个的脑袋,连同外头那一百多个工匠的脑袋,全挂在织造局的旗杆上。”
三个老工匠身体剧烈一颤,额头重重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小人遵命!小人拼死也造出来!”
接下来的十天,江宁织造局的后院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堡垒。
五百名西厂番子,手持上弦的连弩,将整个织造局围得水泄不通。
任何人不得进出,连倒夜香的马桶车,都要经过三道查验。
朱燮元没有回总督衙门,而是让人在织造局后院的廊檐下支了一张行军床。
这位七十岁的老臣,吃住都在作坊外头。
他每天就坐在行军床上,盯着那些工匠干活。
刨木头的声音、打磨铁件的锉刀声,混杂着初秋没有停歇的雨声,日夜不息。
生铁被放进火炉里煅烧,打造成传动轴和纱锭;老熟的榆木和核桃木被锯开,刨平,做成机架和滑动轨道;硝制过的牛皮被裁成条,缝合成传动皮带。
空气中永远都弥漫着木屑的木香、生铁淬火的焦糊味,以及汗水的酸臭。
一百二十名工匠分成三拨,日夜轮班。
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总督大人的尚方宝剑就挂在正堂的墙上,剑鞘上的龙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第七天,主传动轮和滑动木架拼装完毕。
第八天,十六个精钢纱锭安装到位。
第九天,牛皮传动带套上了齿轮。
第十天傍晚。
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抹惨淡的夕阳,照在织造局后院的天井里,将地上的积水映成暗青色。
一台庞大而怪异的木制机械摆在了青砖上。
巨大的手摇轮位于一侧,通过牛皮缝制的传动带,连接着一根横向的传动轴。
传动轴上带着齿轮,咬合着滑轨上整齐排列的十六个精钢纱锭。
前方的滑动木架带有夹口,可以在两条木轨上前后推拉。
这台机器去掉了传统纺车上所有的多余装饰,没有任何雕花,只有粗犷的榫卯结构和冰冷的铁件。
它就像一头由木头和钢铁拼凑而成的野兽,静静地蛰伏在夕阳下。
朱燮元从行军床上站起,走到机器前。
“大人,造好了。”
老木匠站在一旁,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深陷。
这十天,他只睡了不到二十个时辰。
“试机。”朱燮元吐出两个字。
李敬一挥手,几个小太监立刻抬着两筐棉花走了上来。
这是江南本地产的优质棉花。
秋收刚过不久,新轧的棉花白如雪,蓬松柔软。
两名制造局最好的织女,战战兢兢地坐到天启纺纱机前。
她们在机房里干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周围全是一身杀气的番子,身前还站着面无表情的总督大人。
两名织女按照老木匠的指导,将两筐棉花梳理成粗条。
她们将十六根粗棉条分别接入滑动木架的夹口,引出线头,缠绕在十六个竖直的精钢纱锭上。
所有的准备工作就绪。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摇。”老木匠下令,声音嘶哑。
一名膀大腰圆的力夫走上前,双手握住巨大的手摇大轮的把手,腰腹发力,猛地向下一压。
“吱呀——”
木齿轮咬合。牛皮皮带瞬间绷紧。
主轴带动齿轮,十六个精钢纱锭在同一时间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
空气被切开,发出细微的尖啸。
“退架!”老木匠挥手。
两名织女握住滑动木架的横杆,按照操作规程,将木架缓缓向后拉退。
夹口闭合,机械的拉力瞬间作用在十六根粗棉条上。
拉伸,加捻。
这是纺纱最核心的步骤。
然而,就在木架后退了不到半尺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最左侧的一根纱线,在机械均匀却冰冷的拉力下,纤维之间的咬合力达到极限,瞬间崩断。
紧接着。
“啪!啪!啪!”
断裂的声音如同爆豆般接连响起,连成一片。
十六根棉条,在被拉伸的瞬间,几乎同时崩断!
断裂的短绒在空气中飞舞,像下了一场急促的小雪。
高速旋转的纱锭上,失去了棉条的牵引,空转着发出尖锐的呼啸。
织造局的院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猛然色变。
那名力夫吓得松开了手,大轮失去动力,在惯性下转了几圈,缓缓停下。
两名织女瘫坐在条凳上,面无人色。
老木匠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另外两名老工匠也跟着跪倒,浑身抖如筛糠。
“大人……小人说过的……小人说过的啊!”
老木匠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额头重重地磕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