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55节
等着看他们像往常迎接内廷天使那样,对自己卑躬屈膝、谄媚讨好,甚至膝行上前,将厚重的银票塞进他的靴筒里。
然而。
跪在最前方的扬州知府林有道,只是缓缓抬起头,看了赵靖忠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赵靖忠期盼的恐惧。
林有道双手撑在泥水里,额头微微触地,声音平稳:“下官扬州知府林有道,叩见赵百户。百户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下姜汤驿馆。”
他身后,三十几名两淮大盐商也跟着稀稀拉拉地磕头。
“草民等,叩见赵百户。”
动作散漫,声音有气无力。
他们只是把头低下,甚至没有人主动开口去接赵靖忠的话茬,更别提什么膝行献媚。
雨水打在赵靖忠的脸上。
他脸上的那抹倨傲,瞬间僵固,随后转变为一片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群人虽然跪在地上,但他们恐惧的源头,根本不是他赵靖忠,甚至不是他背后的东厂,不是他那个远在京城深宫里的干爹。
赵靖忠张了张嘴,正欲发作,身后又传来了几道脚步声。
方以智、顾炎武、黄宗羲三人,在江南总督朱燮元的陪同下,缓步走下官船。
三位年轻的钦差皆穿着官服,没有披蓑衣。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补子,但三人的步伐不疾不徐,身姿挺拔如松。
林有道和盐商们立刻端正了身姿,将头伏得更低。
“下官等,叩见钦差大人!叩见制台大人!”
呼喊声比刚才整齐了许多,也洪亮了许多。
但,这依然不是恐惧的极限。
紧跟在三位钦差身后的,是一道从船舱阴影中走出的红色身影。
披着大红坐蟒袍的西厂提督,赵亮。
他苍白的面容暴露在阴雨的天光下,那双眼眸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当赵亮那双用上等黑缎纳就的官靴,踏上扬州码头青石板的那一瞬间。
跪在后排的三十几名大盐商,身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剧烈反应。
“咯咯……咯咯……”
细密而急促的声音,在安静的码头上连成了一片。
那是上下排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互相磕碰发出的声响。这声音甚至盖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有几名年老的盐商,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他们的手死死扣着青石板的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混入泥水,却浑然不觉。
他们根本不敢抬头去看赵亮的脸。
三十几双眼睛,仿佛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地面上。
他们的视线,只能看到前方那双缓慢移动的黑缎官靴。
三年前。
同样是初夏,同样是扬州。
就是这双靴子,踩在汪家大院被血水和盐水混合的青砖上。
他们被锦衣卫按在地上,被迫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扬州首富汪百万,被西厂的番子扒光了衣服,生生扔进那口烧得滚开、翻滚着白色盐花的巨大铁锅里。
凄厉的哀嚎声、皮肉被烫熟脱落的腥臭味,以及扬州知府李成栋那颗滚落在地、死不瞑目的人头。
那一幕,早已经刻进了他们每一根骨头缝里,成为了他们这三年来夜夜惊醒的梦魇。
在赵亮面前,他们不是腰缠万贯的盐商,他们只是一群随时可能被扔进滚水里的活肉。
赵亮走下跳板,站在方以智等人的侧后方。
他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这群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盐商一眼,仿佛这群人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石块。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南直隶西厂大当头许显忠,轻轻抬了抬下巴。
许显忠腰身微沉,右手握住腰间绣春刀的刀柄。
“唰——”
半截刀身出鞘,精钢锻造的血槽在阴天里闪过一抹刺目的寒光。
随即,许显忠转过身,面向后方那数百名早已蓄势待发的西厂番子,右臂猛地向下重重一挥。
“接管城防。换防所有盐课司关卡。码头内外,敢有持械者,杀无赦。”
轰!
数百名身穿玄色衣袍的西厂番子,犹如一道决堤的黑色洪流,瞬间从官船的甲板上、从栈桥的两侧涌出。
他们没有像地方兵丁那样乱哄哄地呼喝。
十人为一队,百人为一旗,番子们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高效运转起来。
“退后!西厂办事!退后!”
那些原本负责警戒码头的地方衙役和巡盐兵丁,只觉得眼前一黑,数不清的连弩已经顶在了他们的脑门上。
整个接管过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扬州码头的制高点、通往城内的主要路口,以及盐运使衙门设立在江边的四处钞关,全数易手。
西厂的黑旗在雨中升起,彻底切断了这群盐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方以智站在原地,看着西厂以雷霆之势控制了局面。
他没有在码头上停留,也没有去叫那些官员和盐商平身。
他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说,直接无视了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犹如跳梁小丑般的赵靖忠。
方以智整理了一下衣襟,径直穿过跪伏的人群。
顾炎武与黄宗羲紧随其后。
他们走到停在码头外的一辆宽大四轮马车前。
方以智踩着脚踏登上马车,掀开厚重的防水油布车帘。
他半个身子探入车厢,头也不回地抛下六个字。
“去盐运使衙门。”
马鞭抽响,车轮碾碎了青石板上的水洼,向着扬州城内驶去。
留在原地的三十几名盐商,直到车轮的声音远去,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们相互搀扶着从泥地里爬起来,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
他们看向前方。
赵亮依然站在那里。
西厂提督用那方洁白的丝帕擦了擦手,随手将丝帕扔进浑浊的大运河里。
他转过身,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在王守信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一炷香的时间。”
赵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盐运使衙门正堂。迟到半步者。”
赵亮没有说后果,他只是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
但这留白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威胁都更管用。
盐商们发疯似地冲向自己的马车,甚至有几个人因为腿软而从踏板上摔下来,磕破了头皮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地钻进车厢,催促着车夫拼命赶车。
半个时辰后。
两淮盐运使衙门,正堂。
这座衙门历来是大明朝最富得流油的衙门,正堂的柱子都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搭建,地砖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方以智端坐在主位上。
顾炎武与黄宗羲分列左右。朱燮元坐在客座,闭目养神。
赵亮站在方以智侧后方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幽灵。
三十几名扬州大盐商被传唤进正堂。
他们不敢落座,全都局促地站在堂下,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以智没有让人上茶,也没有进行任何官场上的客套寒暄。
他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卷巨大的黄绫地图,手腕一抖,“哗啦”一声,地图在宽大的长条桌案上平铺开来。
那是大明两淮盐场的堪合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