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60节
“看着不像。”水匪摇了摇头,“船上就两个人。一个艄公,一个穿着松江棉布直裰的财主。那财主说,要见您,谈一笔大买卖。”
宋老虎眯起眼睛,刀疤在脸上扭动。
“带他进来。让外面的弟兄把弓弩都上弦。”
片刻后,舱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富态、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跨入底舱。
他身上穿着一整套做工极为考究的云锦直裰,手里把玩着一串上等的沉香木佛珠。
鞋面上沾了些泥水,但他却毫不在意,神态自若地环视了一圈这间充满汗臭和鱼腥味的舱室。
宋老虎没有让座,手里提着大刀,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只肥羊。
宋老虎没有让座,他跨开双腿,手里倒提着那把九环大刀,锋利的刀刃在幽暗的油灯下折射出森森寒芒。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只与这满舱鱼腥味格格不入的肥羊,刀疤脸上的肌肉微微牵扯。
“这位朋友,踩盘子不寻风向,怕是拜错龙王庙了吧?”
宋老虎将大刀往舱底的厚木板上重重一顿,九个铁环剧烈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的锐鸣。
他目光如隼,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草莽杀机。
“咱们这宝应湖的水道,船舱里压的向来只有雪花白,从来不盘软水藤。”
雪花白是两淮水匪对私盐的隐秘代称,软水藤则泛指江南出产的丝绸、布匹等昂贵织物。
宋老虎此言,是在试探对方是否懂江湖规矩,并点明自家只做刀口舔血的私盐营生,不沾江南商贾的丝绸买卖。
话音刚落,舱内的十几个亡命徒齐刷刷地站起身,有的摸向后腰的短刃,有的抄起桌上的鱼叉,一双双泛着凶光的眼睛将金爷死死围在中间。
只要宋老虎一个眼色,这头闯入狼窝的肥羊瞬间就会被剥皮拆骨。
面对这等剑拔弩张的阵势,金爷却没有表现出半点惊惶。
他站在原地,嘴角甚至浮现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从容不迫地向前迈出两步,走到那张满是酒渍的方桌前。
“宋大当家言重了。”
金爷抬起右手,宽大的云锦袖口自然滑落,露出保养得宜的手腕。
“常言道,拜水不拜风,进庙先敬钟。金某既然敢上这艘船,自然懂得拜哪尊真佛。”
“拜水不拜风”也是一句水路黑话,意指只认眼前的真金白银(水),不听外面的流言蜚语(风)。
“进庙先敬钟”意为拜访一方势力的头目,必须先拿出足够的见面礼来敲门。
话毕,金爷两根手指捏着从袖中摸出的一张纸片,手腕轻抖。
那张纸片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轻飘飘地落在沾满鱼鳞和残羹的桌面上。
舱内昏暗,但那张纸片却透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质感。
大明皇家银号特制的无酸纸,在油灯的映照下,纸张内部夹杂的紫铜丝防伪水印若隐若现。
而右上角,那方方正正、用上等朱砂盖印的“贰佰两”字戳,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灼伤了在场所有水匪的眼睛。
二百两现银的会票,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当成废纸一样扔在了桌上!
周围那些原本握紧刀叉的水匪,喉结几乎在同一时间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那个瘦猴般的汉子更是瞪圆了双眼。
他们这群人在水面上风里来雨里去,杀一个人往往也分不到五两碎银,对方这一抬手,扔出的竟是普通水匪十年都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这片硬叶子,权当金某给舱里的弟兄们润润嗓子,开开洋荤。”
“硬叶子”是黑市中对大额且见票即兑的官方银票的切口,“润嗓子、开洋荤”意为给手底下的兄弟们买酒喝、找女人的打赏钱。
金爷没有去看宋老虎的脸色,他径自拉开一张原本属于某个水匪头目的交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将左手腕上的那串沉香木佛珠褪下,在掌心里慢条斯理地盘转着,发出圆润的碰撞声。
“鄙姓金。”
金爷抬起头,目光越过桌上的银票,迎上宋老虎那惊疑不定的视线,吐字如铁。
“今日登船,是替江南那几位被雷公摘了顶水牌的老地龙,来跟宋大当家搭一条通天跳板,做一笔能翻江倒海的大盘口。”
“雷公”是明末黑道中对当今圣上或朝廷最高强权的敬畏称呼,意为掌握生杀大权、雷霆万钧。
“顶水牌”即为朝廷户部与盐运使衙门颁发的合法盐引,是盐商的护身符。
“老地龙”指代那些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盐商巨头。
“搭跳板”是水匪黑话,意为两方势力建立联系、结盟交易。
这几句切口极深,且字字句句直戳当下的时局命脉。
宋老虎的瞳孔猛地收缩,抓着九环大刀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
对方竟然不是什么走错路的布商,而是代表着那些刚刚被钦差剥夺了盐引、断了生路的江南大盐商!朝廷收了他们的特权,这群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老地龙”咽不下这口气,明面上不敢抗旨,背地里却要借着他们这些水匪的黑道网络,来跟朝廷的官盐打一场鱼死网破的擂台!
二百两不过是问路石,真正的滔天富贵,藏在这位金爷的通天跳板后面。
宋老虎看着那张二百两的皇家银号会票,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这几天累死累活,带着兄弟们去乡下打砸抢,统共也没捞回五十两银子。
眼前这人,随手扔在桌上的就是二百两。
他没有去碰那张银票,而是握紧了刀柄。
“老东家?江南的盐商都被钦差扒了皮,换成了什么干股。哪里还有什么老东家?”
“大当家是个明白人。”金爷叹了口气,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怨毒与不甘,“朝廷不讲规矩,硬抢了咱们手里的盐引。把盐价定在两文钱一斤。这是要砸咱们两百年的饭碗!”
金爷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但朝廷卖两文钱,那是赔本赚吆喝!是拿着国库的银子在往水里砸!大明朝的国库有多空,几位老东家比谁都清楚。这种倒贴的买卖,他撑不了几个月!”
宋老虎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这套说辞,简直跟他前几日在船舱里给兄弟们分析的道理一模一样!
“所以呢?”宋老虎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沉声问道。
“老东家们咽不下这口气。朝廷既然要赔本,咱们就帮他一把。”金爷冷笑一声,“朝廷把官盐铺子开到哪里,咱们就把市面上的私盐全囤起来。等朝廷贴不起钱、官盐断了货的时候,老百姓不吃盐连下地干活的力气都没有。到那时,咱们手里的盐,就是救命的药!”
金爷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十五文一斤!”
金爷的声音在船舱里炸开。
“十五文一斤的价,敞开收购。宋大当家手里有多少货,我金某人收多少。不仅是你手里的货,整个南直隶、两淮水路上的私盐,只要你能拉过来,我全包了!”
十五文一斤!
瘦猴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双眼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一摞厚厚的银票。
宋老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果然是一笔大买卖!
去海边灶户那里收盐的成本是三文钱,加上沿途的打点和运费,一斤盐的成本顶多八文钱。
如果自己去乡镇强卖二十五文,不仅要跟老百姓打死仗,还要提防官府的围剿,一天顶多卖出去几百斤。
但现在,眼前这个江南盐商的白手套,愿意出十五文一斤敞开收购!
不用去乡下打砸抢,不用冒着被巡检司抓捕的风险。
只要把货从水路运到这里交割,一斤盐净赚七文钱!
而且是无论多少都要!
“金爷此话当真?”宋老虎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皇家银号的会票,见票即兑。”金爷靠在椅背上,神态慵懒,“我这趟带了一万两的定金。宋大当家若是接不下这盘子,我转身就去太湖找王麻子。这南直隶的水路上,想赚这笔钱的,不止你宋老虎一家。”
“接!”
宋老虎猛地将九环大刀插在脚下的木板上。
他转过头,一脚踹在瘦猴的小腿上。
“还愣着干什么!去高邮、去淮安、去太湖!通知水路上的所有兄弟,手里有货的,全给我运到宝应湖来!老子十四文一斤全收了!”
宋老虎毫不客气地在中间抽了一文钱的差价。他不仅要卖自己的货,还要当这整个江南私盐网络的最大包销商。
瘦猴连滚带爬地冲出船舱,去安排人手。
金爷坐在椅子上,端起自己带来的一壶雨前龙井,轻轻抿了一口,掩盖住了眼底那一抹嘲弄。
三日后。
宝应湖南端的水域,彻底沸腾了。
平日里藏匿在各个芦苇荡深处、不敢见光的私盐船只,此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密密麻麻地向着宋老虎的水寨汇聚。
大大小小的沙船、乌篷船、甚至是简易的木排,载满了一包包泛着黄褐色的粗盐,在水面上排起了长龙。
那些私盐贩子原本正面临着朝廷两文钱官盐的灭顶之灾,手里的存货眼看就要砸在手里变成废土。突然听说宝应湖的宋老虎发了疯,愿意出十二文一斤的高价敞开收购。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菩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