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69节
赵亮在江南大开杀戒,凶威赫赫;田七在辽东手刃敌酋,简在帝心。
唯独他赵靖忠,顶着内廷总管干儿子的名头,却始终在做些抄家记账的边角料差事。
他要向皇帝证明,自己不仅能杀人,还能在民间替皇上“宣扬圣威”。
他要让皇上看到,他赵靖忠懂得如何操纵这市井的舆论,懂得如何将皇权的威仪深深烙印在这些泥腿子的心里。
赵靖忠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张面额五两的大明皇家银号会票。
他整理了一下绛紫色的绸衫,大步走上台阶,手臂粗暴地拨开堵在门口的几个闲汉。
“让开!都给咱……给我让开!”
赵靖忠跨入茶馆大门,径直走到说书先生的桌前,右手高高举起,随后将那张无酸纸印制的银票重重拍在桌面上。
“赏!”
赵靖忠高声喝道。他刻意拔高了音调,嗓音中透着内廷太监特有的那种尖锐与颐指气使,瞬间压过了茶馆内的喧闹,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说书先生看着桌面上那张盖着户部大印的五两会票,眼睛直发愣。
他在秦淮河畔说了半辈子书,见过的最大赏赐也不过是几块散碎银两。这五两现票,抵得上他小半年的进项。
“说得好!当今天子的神威,就该让这天下的百姓日日传唱!”
赵靖忠没有理会说书先生的错愕,他转过身,面向茶馆内外的数百名百姓,双手叉腰,胸膛高高挺起,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代天巡狩的训导架势。
“你们这些在江南过日子的人,只图个安生,每日里听曲喝茶。可知皇上在关外,是顶着滴水成冰的白毛风,亲自拿着刀枪,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建奴拼命!”
赵靖忠的手指划过在场的众人,语速极快,情绪显得亢奋无比。
“皇上心里装的,全是你们这些寻常百姓!若是没有皇上在前面顶着,建奴的马刀早就砍到金陵城来了!你们还能在这儿喝茶听书?”
“再看看街角那两文钱一斤的精盐!那是朝廷掏了国库的银子,填了天大的窟窿,才给你们换来的活路!拿着这钱!”赵靖忠反手指着桌上的银票,目光咄咄逼人地盯着说书先生,“多讲几段皇上荡平辽东、整顿江南的丰功伟绩!让那些酸儒听听,什么叫千古一帝!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茶馆内鸦雀无声。
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阔绰手笔和盛气凌人的训斥震住了。
说书先生反应极快,这等出手阔绰的豪客,背景绝对非富即贵。
他连忙将银票拢入袖中,深深作揖,满脸堆笑,腰弯得几乎与桌面齐平。
“多谢这位爷赏!多谢爷!草民定当把皇上的神威,讲得家喻户晓,老少皆知!让这江南的百姓,日日感念天恩浩荡!”
赵靖忠十分受用这种被敬畏的目光包围的感觉。
他冷哼了一声,甩了甩衣袖,转身大步迈出茶馆。
他快步跑回朱由校的身边,脸上原本的跋扈瞬间消失无踪,重新堆满了讨好与谦卑的笑容。他微微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犹如一条刚替主人撵走了野兔、急于摇尾乞怜的猎犬。
“皇爷,您听听。”赵靖忠凑近朱由校身侧,压低声音邀功,“老百姓的心里是有杆秤的。这江南的百姓,如今对皇爷那是奉若神明,感恩戴德。奴婢这点微末的赏钱,不过是借花献佛,替皇爷赏赐这些懂规矩的良民。”
他微微抬眼,观察着朱由校的侧脸。
朱由校没有停下脚步,依旧负手向前走着。
桥头的灯火在江风中摇曳。
水波荡漾,将那些画舫倒映在河面上的光斑揉碎,化作点点碎金。
朱由校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赵靖忠那张因为谄媚和邀功而微微涨红的脸上。
看了足足三息。
“赵靖忠。”
“你干爹在宫里,也是这般教你察言观色的?”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赵靖忠耳中。
赵靖忠没有听出这话里的深层意味。
他以为皇上是在夸赞他机敏,懂事。
毕竟,魏忠贤能爬到内廷总管的位置,靠的就是对皇帝心思的极致揣摩。
他心中狂喜,双手迅速交握在身前,再次深深鞠了一躬,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奴婢这点微末道行,不及干爹万一。”赵靖忠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干爹常教导奴婢,伺候皇爷,不能光用心,还得用命。皇爷的威仪,容不得半点亵渎。奴婢对皇爷的忠心,日月可鉴!只要皇爷高兴,奴婢就是散尽家财,也要让这天下的百姓都知道皇爷的好!让这天下的杂音,统统闭嘴!”
朱由校收回视线。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再像刚才那样伸手去拍赵靖忠的肩膀。
他只是收敛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抬起脚步,走下白石拱桥。
后方十步开外。
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三人并行。
顾炎武看着赵靖忠那副小人得志的做派,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喉咙里。
“幸佞之臣,国之大蠹。”顾炎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天下民心,是靠西山的生铁、大同的煤炭、两文钱的食盐实打实换来的。他一个阉党余孽,拿五两银子去茶馆里买几句吹捧的场面话,便敢大言不惭地揽做天恩。这等阿谀之徒留在皇上身边,迟早蒙蔽圣听。”
黄宗羲目视前方,步伐平稳。
“顾年兄,你只看到了他的谄媚。”黄宗羲的声音低沉,“你没看到皇上刚才的眼神。”
“什么眼神?”
“看死人的眼神。”方以智在一旁接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皇上的威望,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去茶馆里花钱替他买名声。赵靖忠自作聪明,把皇上当成了那些需要听曲逢迎的昏君。他这是在侮辱皇上的心智。”
黄宗羲微微颔首:“工具,若是忘记了自己的本分,妄图去揣摩甚至操纵主子的喜恶。这件工具,便离折断不远了。”
在三位钦差的后方。
赵亮和田七并排走着。
田七的步伐很稳。
他看着前方赵靖忠那上蹿下跳的背影,眼中划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在北镇抚司浩如烟海的密档中,赵靖忠的底细早已被田七摸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在魏忠贤的庇护下,不仅暗中结交京营将官,更在地方上大肆培植私人势力。
此次南下,打着钦差监军的旗号,私底下却借着查抄盐商、平定义乌的机会,私扣字画古董,中饱私囊。
他表现得越像一条摇尾乞怜、只知护主的狗,就越说明他心里藏着咬人的獠牙。
这等拙劣的邀宠把戏,在真正的刀客眼里,不过是戏台上的丑角在卖弄拙劣的唱腔。
赵亮从袖中抽出那块洁白的丝帕,慢调戏里的擦了擦沾染了些许夜雾的手。
“跳梁小丑。”赵亮的声音极低,仅仅传入田七的耳中,语气仿佛在评价一只爬过青石板的蝼蚁。
田七没有侧头。
他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绣春刀的吞口。
金属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传递至四肢百骸,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与理智。
夜色渐深。
秦淮河畔的喧闹、脂粉气与丝竹声,逐渐被甩在身后。
一行人穿过几条幽深的街巷,向着原南京故宫、如今的临时驻跸行宫走去。
高耸的宫墙在夜色中犹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青石板路上的灯笼光晕,被高墙那沉重的阴影无情地吞噬。
街道两旁再无商铺,只有五城兵马司与亲军卫的士兵持戟肃立。
甲胄在夜风中偶尔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散发着森严的肃杀之气。
赵靖忠依然跟在朱由校的身侧,落后半步。
这一路上的气氛,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
他觉得皇上虽然在推行新政时手段酷烈,杀人如麻,把文官集团和地方豪强踩在脚下摩擦,但骨子里,依然是一个喜欢听好话、需要内廷太监来制衡外朝的封建皇帝。
只要他把马屁拍对地方,只要他表现出绝对的服从与忠诚,他就能在这场新旧交替的权力洗牌中,在西厂和锦衣卫的阴影下,重新为东厂、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甚至,在未来取代赵亮,成为皇上身边最得力、最不可或缺的特务头子。
前方的朱由校,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临时行宫的端门外。
一排高大的八角宫灯悬挂在宽阔的门楼下方。
灯罩内的烛火在夜风中剧烈摇晃,忽明忽暗的光线,将朱由校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极长。
周围安静极了。
没有市井的喧哗,只有风穿过高大门洞时发出的低沉呼啸声。
朱由校转过身。
他脸上的那抹温和与市井的随意,在灯火的闪烁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去看站在身侧的赵靖忠,目光越过人群,穿过灯影,落在了后方的田七身上。
“田七。”
田七立刻上前两步,双手抱拳,上半身微微前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