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18节
“光看别人划船,你永远不知道水底下的暗流有多大。”朱由校的声音随着风飘入儿子的耳中,“拿着。跟后面那个人一起,划。”
朱慈焕没有犹豫,伸出两只小手,用力握住那根对他来说略显粗大的木桨。
他学着陈四的动作,将木桨探入冰冷的湖水中,向后拉拽。
水流的阻力远超一个四岁男童的想象。
木桨在水下偏转,桨柄狠狠地撞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赵亮在船头听到动静,眉尖微蹙,脚下本能地想要向后迈出半步。
但他生生止住了动作。
皇上在教导太子,任何人插手都是僭越。
“握紧。不要用蛮力去跟水流对抗。”
朱由校没有去帮他扶正木桨,也没有出言安抚。
“找准水流的方向,顺着水势切进去,再用你的腰部发力,把它压下来。”
朱慈焕咬紧牙关,胖乎乎的脸颊涨得通红。他调整了握姿,再次将木桨探入水中。
一下,两下。
粗糙的木柄在细嫩的掌心里摩擦。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的掌心便磨出了两个晶亮的水泡。
水泡在下一次拉拽中破裂,渗出透明的体液,火辣辣地疼。
朱慈焕的眼眶泛起了一层水雾,但他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木桨依然在水中有节奏地划动。
朱由校看着儿子那倔强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抹赞赏。
大明未来的皇帝,他的接班人,可以没有过人的天赋,可以不通诗词歌赋,但绝不能没有这股子咬碎牙和血吞的韧劲。
“停吧。”
朱由校发话。
朱慈焕将木桨拖上船舷,双臂已经酸软得抬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朱由校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帕,拉过儿子的手,轻轻擦去掌心破裂水泡周围的污渍。
“手疼吗?”朱由校问。
“疼。”朱慈焕如实回答,声音带着一点幼童的沙哑。
“疼就记住这种感觉。”
朱由校将棉帕收回怀中。
“过完这个年,你就满五岁了。”
朱由校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湖水,语气变得厚重而肃穆。
“按照大明朝的规矩,五岁,你就该出阁开蒙了。要设东宫讲读,要建太子詹事府。”
朱慈焕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父亲。
他知道“开蒙”是什么意思。宫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太监,偶尔会在私下里摇头晃脑地背诵那些晦涩的句子。张嫣也曾给他讲过几个简单的字。在他幼小的认知里,开蒙就是坐在宽敞的大殿里,跟着一群白胡子老头念书写字。
“父皇,是要儿臣背《三字经》吗?”朱慈焕问。
“不背那个。”
朱由校转过头,直视着儿子的眼睛。
“朕给你找了五个先生。这五个人,不教你四书五经,也不教你写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
“他们只教你,真东西。”
站在船头的赵亮,以及摇橹的陈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呼吸同时放缓。
作为皇权最核心的耳目,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皇上口中的这五个名字,代表着大明帝国怎样一种恐怖的权柄交接。
北风卷过太液池的水面,几片残破的枯荷叶在水波中起伏。
朱由校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先生,叫温体仁。”
朱由校的声音在寒冽的风中飘散,字字清晰。
“他是当朝首辅,也是满朝文武背后日夜咒骂的酷吏。他不会教你什么是‘君君臣臣’的繁文缛节,更不会教你如何去博取士林的清名。他会教你,大明朝那本厚重的《大明律》,到底该怎么当成一把杀人的剔骨尖刀来用。”
朱由校看着儿子那张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颊。
“他会教你,怎么去看透朝堂上那些官员的结党营私,怎么在几份看似平常的奏疏里挑出足以抄家灭族的罪名。他会告诉你,做一个孤家寡人,让底下的百官互相撕咬、互相提防,你的龙椅才能坐得稳当。他教你的,是驾驭这台庞大官僚机器的手腕。”
朱慈焕眨了眨眼睛,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根粗糙的木桨。木桨摩擦在掌心破裂的水泡上,带起一阵钻心的疼,但他强忍着没有缩手。
“第二个先生,叫袁可立。”
朱由校竖起第二根手指。
“他是个脾气很倔、常年在军营里打滚的白胡子老头。他不会教你所谓的‘以德服人’。他会教你怎么看懂沙盘上的等高线,怎么把几千斤重的重炮摆在能把敌人炸成碎肉的绝地。”
“他会告诉你,大明的疆土,从来不是靠送几车丝绸茶叶换来的。是靠那些端着火枪、吃着粗粮的士兵,一寸一寸在泥水里、在雪原上拿命填出来的。他会教你,身为三军统帅,在几万人的生死存亡面前,该怎么咽下怜悯,下达那道让他们去送死的军令。”
船尾的陈四握着木橹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是从军中退下来的,这些道理,他都懂。
“第三个先生,叫宋应星。”
朱由校竖起第三根手指。
“他整天跟火药、生铁和齿轮打交道,身上永远带着洗不掉的煤烟味与机油味。他会教你,一块随处可见的黑石头,是怎么在高温高炉里变成烧红的铁水;一根木头加上几块棉布,是怎么变成能飞上天的天灯。”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湖岸边那些高耸的宫墙。
“这天下的读书人会告诉你,皇帝受命于天。但宋应星会让你亲眼看到,大明真正的天命,是西山兵工厂里日夜不息的水力锻锤,是那一桶桶配比精确的颗粒黑火药。他会让你知道,没有那些沾着泥污和油污的工匠,大明的战舰连海港都开不出去,天下的粮仓也填不满。”
太液池上的风似乎更大了些,乌篷船在水流的推动下微微摇晃。
“第四个先生,算作一队,是两个年轻人。顾炎武和黄宗羲。”
朱由校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
“他们两个,只比你大十几岁。现在,他们正在几万里之外的海上,用火炮轰碎红毛鬼的城堡,砍下那些异族人的脑袋。”
“黄宗羲会教你,怎么把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欺压百姓几百年的宗族豪绅连根拔起。怎么用最直接的手段,把他们藏在地窖里的银子和隐匿的田亩,全数收归国库。他教你的,是如何砸烂旧有的规矩,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立下大明的新法。”
“而顾炎武,会教你把目光越过长城,越过海岸线。他会告诉你,天下不仅仅是大明这十三省。外面的大洋上,有着数不清的金银和香料。他会教你,怎么造出最坚固的巨舰,怎么跨过大洋,去把别人地窖里的财富,理直气壮地抢回来,反哺大明的子民。”
五个名字,四道将大明帝国推向鼎盛的铁血法则。
赵亮在船头闭上了眼睛,眼皮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两下。
他清楚,这套名单一旦作为太子太傅的人选昭告天下,大明朝两百年的文官道统,将会在这座太液池里彻底沉底。
这等于是当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面,将儒家那套“四书五经”、“仁义礼智信”从东宫的门槛上无情地踢了出去。
取代它的,是法家之术、兵家之威、工匠之技、以及扩张掠夺的霸道。
“父皇。”朱慈焕听得有些发懵。
这些庞大的概念,对于一个五岁的孩童来说,太过沉重。
他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吃力。
“那第五个先生呢?”
朱由校看着儿子,冷峻的嘴角牵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五个,是个老太监。叫魏忠贤。”
“他以后就是你的东宫大伴,天天陪着你。”
“他不教你打仗,不教你算账,也不教你造火炮。他只教你一样东西。”
朱由校伸出宽大的手掌,指尖隔着青色夹袄,点在朱慈焕的胸口处。
“教你怎么看透人心里的恶。”
“教你怎么防备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想拿你当傀儡的伪君子。教你怎么识别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毒药与算计。教你怎么握紧手里的刀,让底下的人,永远不敢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生出半点反叛的心思。”
冷风刮过水面,掀起一阵急促的波浪,拍打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乌篷船在湖心缓慢地打着转。
朱慈焕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出水泡的小手。
掌心破裂处的刺痛感一跳一跳的,顺着脉络直钻心底。
他确实还不懂“国家利益”、“工业产能”或者“阶级重塑”这些庞大的词汇。
但他听懂了父亲描述的那些画面。
杀官的酷吏,打仗的老头,玩铁和火药的工匠,去海外抢东西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教他怎么防备坏人、怎么杀人的老太监。
这些,就是父皇说的“真东西”。
小家伙在寒风中缩了缩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