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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者归来 第536节

  济南知府王世充,一名年近五十、体态发福的四品大员,此刻正高挽着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府衙后院那片用来种菜的泥地里。

  他的左手提着一盏防风灯笼,右手死死攥着一根标有刻度的皮尺。

  在他的前方,济南府衙的通判正拉着皮尺的另一端,满头大汗地在泥地里丈量。

  “大人,底边长三丈五尺,高一丈二尺。”通判大声报出数据。

  王世充立刻放下灯笼,从怀里掏出一本《田务要例》和一根炭笔。

  他蹲在泥地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在草纸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梯形。

  他一边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上底加下底,乘高除以二……若有缺角,需用勾股之法割补……”

  由于太过紧张,王世充的炭笔在计算三角形高的时候划错了一道线,得出的亩产面积与实际面积相差了数倍。

  “不对!不对!这数对不上!”

  王世充急得一把扯下头上的网巾,头发散乱。

  巨大的心理压力,加上连续多日熬夜背诵几何公式的疲惫,让这位年过半百的知府彻底崩溃了。

  他一屁股坐在满是烂泥的菜地里,双手拍打着大腿,竟是不顾体面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哪里是当官啊!这分明是逼命啊!老夫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为何要受这等田舍翁的罪!”

  对面的通判看着痛哭流涕的知府,眼底却闪过一丝隐晦的狂喜。

  通判出身寒微,早年曾跟着商队跑过买卖,对算数和量地颇有心得。

  他看着知府这副崩溃的模样,心里暗自盘算:只要在三个月后的大考中,自己能把这《田务要例》答个八九不离十。这济南知府的位子,必定是他的囊中之物。

  竞争,无处不在。

  朱由校用最简单的丛林法则,逼着这群官僚在泥水里互相撕咬、拼命进化。

  山西,太原府。

  几名负责刑名的主簿和推官,正聚在签押房内。

  他们面前堆放着一叠厚厚的《刑律要例》及大明新颁布的治安条例。

  新政推行,免除农税,势必会引起地方宗族的暴力抗法。

  朝廷下发的这本法典,详细规定了在面对刁民聚众、宗族械斗、乡绅持械抗法等各种极端突发事件时的定罪量刑标准,以及调用厂卫和驻军武力镇压的权限层级。

  “凡宗族持械阻挠清丈者,首恶视同谋逆,立斩。协从者发配西山。若有地方官徇私枉法、降格处置者,与首恶同罪!”

  一名主簿读完这条律例,脸色煞白,后背一阵发凉。

  他原本还想着,若是下乡遇到那些势力庞大的宗族,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稀泥糊弄过去。

  但这条律例直接堵死了所有的退路。你敢和稀泥,厂卫的刀子就先砍你的头。

  “背!给老子死记硬背!”

  推官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双眼通红,状若疯魔。

  “谁要是背错了一个字,到时候在考场上判错了案子,连累了大家,老子先弄死他!”

  为了保持清醒,这几名主簿甚至命衙役端来冷水,一边背诵,一边互相抽着嘴巴提神。

  悬梁刺股的狠劲,比当年考秀才时还要疯狂十倍。

  他们不是在为大明朝的繁荣而读书,他们是在为了保住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保住那身官皮,而不顾一切地在生死边缘挣扎。

  三个月的期限,在这种极度的焦虑、内卷与近乎荒诞的集体疯狂学习中,飞速流逝。

  初秋的时节,天高云淡。

  大明帝国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官员大考。

  这不是在顺天府的贡院,也没有皇帝亲临的殿试。

  考核的地点,直接设在各省的布政使司衙门,以及大明皇家银号各府州县的总分号内。

  没有八股文开考前那种焚香沐浴、从容不迫的雅致。

  考场内,每名官员单人单桌。

  桌与桌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远,桌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只放着一把算盘、几支削尖的炭笔和厚厚一沓印着皇家防伪水印的草纸。

  主考官,是从京师户部和皇家银号直接派下来的核心账房。这些账房穿着黑色的长衫,面容冷峻,不苟言笑。

  副考官,则是带着精锐力士、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

  而在考场的四周,每隔五步,便有一名西厂或东厂的番子搬了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

  只要有人敢交头接耳,或者试图夹带纸条,根本不需要警告。

  所有人都知道下场。

  “当——”

  开考的铜锣敲响。

  试卷由锦衣卫亲自发放到每一名官员的手中。

  郑元勋深吸了一口气,翻开卷面。

  他原本以为,考题会是让他默写某一段《记账法》的口诀,或者解答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但当他看清第一道大题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大脑一阵眩晕。

  第一道大题:

  “某县,地处江南。辖下有上等水田八万亩,旱地十二万亩,另有坡地不规则散田三万亩。新政推行,全面免除农税。然该县本年度需修缮水利堤坝,定额预算银一万两;学政及蒙学堂支出五千两;县衙俸禄及日常运转需八千两。

  若将此二万三千两财政缺口,全数转为商税及矿税征收。已知该县有煤矿三座(日产原煤百石,需扣除两成洗煤损耗),丝织坊五十家(拥有新式天启纺纱机三百台,日产粗布五百匹)。

  试根据《大明新律》与《皇家税则》,核定该县当年度煤矿与丝织坊的递进税率。并平出该县该年度财政统筹龙门账。若秋收后遭遇水灾,商税锐减导致账面亏空三千两,作为知县,你当如何利用皇家银号的贴息贷款补足亏空,并列出三年还款的分期折旧明细?”

  郑元勋盯着这道足足占了半页纸的题目,双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没有“子曰诗云”可以套用,没有“圣人之道”可以敷衍。

  这道题,需要极其精密的算学能力去计算复杂的税率;需要对地方轻重工业产出的绝对了解;还需要将金融借贷、利息折旧与国家地方财政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郑元勋咬着牙,拿起炭笔,在草纸上开始疯狂地列算式。

  他颤抖着手拨动算盘,脑海中拼命回忆着这三个月来老账房填鸭式灌输的公式。

  “进项……出项……水脚费……折旧……”

  考场内,没有翻阅书卷的沙沙声。取而代之的,是成百上千把算盘同时拨动的声音。

  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封闭的大堂内连成一片,宛如盛夏砸落的暴雨,密集、急促,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四个时辰的考试,对于这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官员来说,不亚于经历了一场严酷的刑罚。

  当交卷的铜锣终于敲响时。

  有几名年迈的知县,因为心力交瘁,直接瘫倒在桌案上,口吐白沫。

  有的通判看着满纸混乱、怎么也做不平的龙门账,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伏在桌上放声大哭。

  阅卷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官员的想象。

  因为这场考试,根本不需要考官去逐字逐句地品评文章的立意与辞藻。

  那些来自皇家银号的核心账房,手里拿着一块块特制的厚木板。

  木板上,在关键数据的位置镂空。

  这叫“套板阅卷”。

  考官将木板直接盖在考生的答卷上,如果镂空处露出的数字,与标准答案的数字严丝合缝地对上,就是得分。

  如果错了一位数字,哪怕你前面的算式写得再繁复,过程再辛苦。

  对不起,一律判定为“不合格”。

  在冷冰冰的数字和财务逻辑面前,没有任何人情分可讲,更没有任何门生故吏的情面可以通融。

  错了,就意味着在实际的政务中,大明国库会出现亏空,地方财政会崩溃。

  放榜之日,天下震动。

第322章 疯狂的实验

  放榜之日,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天空,仿佛被同一片厚重的铅云所笼罩。

  大明朝十万在册文官,通过此次新政大考、实务成绩在八成以上者,不足四成。

  这四成幸存者中,真正出身正途、靠着科举做官的正印官寥寥无几。

  绝大部分,是那些平日里在县衙、府衙的最底层,被主官压榨、呵斥,默默干着所有苦活累活的佐贰官、幕僚,甚至是刚刚被提拔上来的胥吏。

  他们不懂得如何写出花团锦簇的青词,也不懂得如何在酒宴上引经据典地清谈。

  但他们懂得如何在一堆烂账里找出几两银子的亏空,懂得如何丈量一块畸形的坡地,懂得那些乡绅大户是如何通过“飞洒”、“诡寄”来隐匿田产的。

  他们凭借着扎实到骨子里的实务底子,在那些冰冷的算盘珠子和几何图形中,找到了晋升的通天阶梯,踩着昔日上司的尸体,成功上位。

  在南直隶、在浙江、在山东的各个府衙内,上演着一幕幕颠覆纲常的画面。

  曾经连进入正堂都要弯着腰、贴着墙根走的户房老吏,如今接过了盖着吏部与皇家银号大印的实职委任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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