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40节
他翻身上马,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在两百名厂卫的护卫下,这道黑色的铁流迅速离开了校场,向着京师的方向疾驰而去。
校场上,郑元勋缓缓直起身子。
他看着远处那台重新开始轰鸣的蒸汽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
没有屈辱,也没有先前的绝望。
他那双属于二品大员的眼中,此刻闪烁着的是没有退路的决绝。
不仅是他,周围的几万名官员,眼神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被迫拿着算盘在学习,那么现在,那算盘珠子的响声在他们听来,就是真金白银落袋的声音。”
郑元勋转过身,没有理会周围同僚的议论,大步走向属于自己十人通铺的营房。
他要回去,把那本《复式记账法》和《田务要例》,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咽进肚子里。
西山的烟囱继续喷吐着黑烟,遮蔽了属于旧时代的最后一抹残阳。
第323章 蜕变
鼎新二年的除夕。
京师内城早已是爆竹声声,万家灯火。
然而,在距离紫禁城数十里外的西山,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的行政重修营,没有挂起大红的灯笼,也没有燃放辞旧迎新的爆竹。
只有连绵不绝的北风,卷着雪末和远处厂区飘来的煤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灰色的营房砖墙上。
三万名在“实务大考”中落马、被判定为“停俸留职”的官员,在这个本该与家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的夜晚,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袄,端坐在冰冷的露天校场上。
经过近三个月的残酷重修,他们身上那种属于旧式文人的酸腐气和官老爷的傲慢,已经被西山的寒风、煤灰和严苛到变态的作息规矩,打磨得干干净净。
浙江布政使郑元勋坐在队列的第一排。
他的双手拢在粗糙的棉袄袖口里,手指上布满了老茧,那是这三个月来拨动算盘珠子和在冻土上拉皮尺留下的印记。
他那原本保养得宜、红润富态的脸庞,此刻瘦削了一大圈,呈现出一种长期熬夜和焦虑带来的蜡黄色。
今天一天,郑元勋的脑子里没有一刻停止过转动。
卯时初刻,他便被尖锐的铜锣声从硬木板床上惊醒。
依旧没有热水洗脸,只有刺骨的井水。
上午,他在冰冷的棚屋里,听着皇家银号的老账房讲解《复式记账法》中最难的“折旧与坏账平摊”;下午,他被赶到满是积雪的坡地里,用皮尺和炭笔,计算一块不规则三角形被水淹没后的有效亩产折损率。
甚至在吃晚饭时,他嘴里嚼着掺了高粱面的干粮,脑子里还在默背《大明刑律要例》中关于“地方宗族聚众抗法,首恶与协从的量刑界限”。
没有人在意他曾经是二品封疆大吏。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编号为“丙字第七号”的待考核学员。
如果他算错了一道账目,那个断了胳膊的总教官李大牛,会毫不留情地用白蜡杆抽在他的小腿上,然后罚他去清理营区的茅厕。
郑元勋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同僚。
那是曾经的山东布政使,此刻也是满脸沧桑,眼神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煤渣地,嘴唇微动,显然还在背诵法条。
明天,就是重修营结业的大考。
决定他们是重新换上官服,去拿那份令人眼红的、翻了二十倍的高薪与抽成,还是被扒光了扔进矿井里当苦力,全看明日的答卷。
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让整个校场的气氛压抑得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高炉偶尔传来的沉闷轰鸣。
郑元勋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西山那台蒸汽机疯狂运转的画面。
他亲眼看着巨大的锻锤在水力驱动下,将几千斤的钢锭砸成铁轨;他看着一车车的水泥被运往黄河;他看着那些底层劳工因为每天能吃上白面和肥肉,而爆发出那种令他胆寒的狂热。
他渐渐明白了皇上那句“生产力才是治国之本”的真正含义。
旧的儒家道德,在这台由钢铁、煤炭和真金白银驱动的国家机器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皇上驾到——!”
大汉将军的一声高呼,撕裂了校场的平静。
郑元勋猛地睁开双眼,心脏狂跳。
校场正前方的辕门被推开。
朱由校踏着积雪,大步走入校场。
在他的身侧,牵着一个穿着小号棉袍、年约五六岁的孩童。
孩童的脸冻得有些发红,但步伐紧跟着父亲,没有丝毫的怯懦。
大明皇太子,朱慈焕。
在他们身后,西厂提督赵亮与锦衣卫指挥使田七,带着数十名厂卫番子。
他们手里没有拿刀剑,也没有拿刑具,而是提着一个个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的食盒。
三万名官员愣住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除夕之夜,大明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万乘之尊的皇帝,竟然会放弃了紫禁城内的温暖与繁华,带着年幼的太子,来到了这个被视为大明官场“流放地”和“炼狱”的重修营。
郑元勋的反应最快。
他本能地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煤渣地上,头颅深深地埋了下去。
“臣等,叩见皇上!叩见太子殿下!”
他的呼喊声唤醒了周围的同僚。
三万人如海潮般跪倒,呼喊声在风雪中回荡,激起漫天的雪沫。
“平身。”
朱由校走到校场前方。
他没有登上那座平时李大牛用来训话的高台,而是就在平地上站定,将朱慈焕拉到自己身前,让这个大明的储君,直面这三万名大明帝国的行政骨干。
“今夜是除夕。”
“按规矩,朕该在乾清宫里,吃着御膳房备下的几十道菜的席面,听着教坊司的曲子。看着满朝文武的贺表。”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前排的郑元勋等人。
“你们,也该在各自的府邸里,穿着绫罗绸缎,受着妻妾子孙的跪拜。盘算着今年又收了多少冰敬炭敬,哪处庄子又多收了几斗租子。”
这句带着些许嘲弄和尖锐的开场白,让不少官员羞愧地低下了头,心跳如鼓。
“但朕来了这里。带着大明的太子,来了这煤烟蔽日、连口热茶都喝不上的西山。”
朱由校看着他们。
“这三个月,你们在这儿受苦受难。你们恨朕吗?”
没有人敢回答,只有风在呼啸。
“你们应该恨。”
朱由校自问自答,他的声音逐渐拔高。
“朕扒了你们的官服,断了你们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财路。把你们像囚犯一样关在这里,每天让那些退伍的丘八和打算盘的账房对你们呼来喝去。”
“逼着你们去学那些你们曾经最看不起的算盘,去背那些让你们觉得沾满铜臭味的账目。让你们这些饱读诗书、自诩为天子门生的大人,颜面扫地,斯文全无。”
郑元勋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皇上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他们这三个月来在深夜里无数次咀嚼的屈辱与愤怒。
“但朕,不后悔。”
朱由校上前两步,距离郑元勋等人不足五步之遥。
“朕讨厌以前的那个大明官场。讨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挖空心思掏空国库的伪君子。讨厌那些只会和稀泥、写青词,遇到实事就两眼一抹黑的糊涂官!”
朱由校的话语犹如尖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他们过去的伤疤,将大明官场两百年的沉疴烂疾,血淋淋地摆在明面上。
“那是时代的局限,是祖宗定下的一套错误的、逼良为娼的规矩。那套规矩,把你们逼成了一群只知道从老百姓碗里抢饭吃、只知道结党营私的寄生虫!”
三万名官员的头垂得更低了,羞愧与恐惧在空气中蔓延。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皇上今夜是来彻底羞辱他们、宣判他们死刑的时候。
朱由校的话锋,骤然一转。
“但朕更清楚一件事。”
朱由校的目光中那种冷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炽热。
“能在那几万人、几十万人的科举独木桥上杀出来,能把那晦涩难懂的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能在大明朝那错综复杂的官场里,熬到知县、知府,甚至布政使的位子,能在这吃人的宦海里活下来,而且活得滋润。”
朱由校的声音犹如洪钟大吕,在校场上空炸响。
“你们的脑子,比这天底下九成九的人都要聪明!”
“你们的手腕,足以应对任何复杂的局面!你们的人情世故,你们对大明地方风土的了解,是那些只会打算盘的账房永远也学不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