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44节
真金白银,加上厂卫的屠刀,才是这天下最硬的道理。
郑元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雨水打湿了他的灰布长衫,但他却没有去管。
跟在他身后走下船的,是三十多名同样在西山重修营里熬过来的浙江籍官员。
有各府的知府、同知,也有州县的主印官。
这些人的身上,也同样褪去了曾经那股优哉游哉的名士风流。
他们的肤色被西山的煤烟和寒风打磨得粗糙黝黑,手背上全是拨弄算盘和拉皮尺磨出的老茧。
但他们的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如出一辙的锐利与急迫。
杭州府衙的孙师爷和几个留守的佐贰官,撑着油纸伞,早就在码头边缘候着了。
他们看到这群灰头土脸、仿佛逃荒难民般走下船的官员,愣了半晌,才从面部轮廓上认出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他们的藩台大人。
“藩台大人!您……您可算回来了!”
孙师爷连滚带爬地扑上前,甚至顾不上行大礼,直接扑倒在郑元勋脚下的泥水里,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和恐慌。
“大人,您不在的这三个月,浙江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啊!天都要塌下来了!”
郑元勋没有去接师爷递过来的油纸伞。
他任由春雨打在肩头,双手拢在袖子里,步伐沉稳地向着前方早已备好的四轮马车走去。
这四轮马车不是以前那种装饰华丽、四面垂着丝绸软帘的官轿,而是工部统一下发、外包着防弹钢板的实用型通勤马车。
减震极好,却毫无美感。
“起来说话。怎么个乱法。”
郑元勋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了往日听到民乱时那种习惯性的惊怒。
孙师爷从泥地里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郑元勋身侧,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人,您不在的时候,朝廷派下来的那批‘基层行政干事’,还有暂代知县职位的那些退伍老兵,简直就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孙师爷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
“他们不懂一点官场的规矩,也不讲半点乡邻情分!下到州县后,第一件事就是直接封了户房的账库,把咱们以前做好的黄册全扔到了茅坑里!”
“他们不听乡绅老人的调停,也不收咱们底下人按惯例送去的冰敬炭敬。那几个独眼断臂的老兵代理的知县,每天带着一帮如狼似虎的差役和锦衣卫,手里拿着皮尺,根本不看谁家的面子,满乡满镇地去量地!连水田里的畸角旮旯都不放过!”
孙师爷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人您是知道的,咱们江南的士绅,哪家没有点免税的祖产?这都是历朝历代默认的规矩。可这帮活阎王,量出了隐田,直接就让大户交地,或者补缴那什么要命的累进税!”
“湖州府的几个大户,因为祖宗传下来的三千亩桑田被查了出来,不肯交出。还让家丁堵了门,企图去府城讨个公道。”
孙师爷咽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惊恐。
“结果呢?那个代理知县的老兵,连审都没审,当场下令火枪齐射!以‘抗法谋逆’的罪名,当场击毙了家主,一把火烧了祠堂的偏房!家产全被查抄了!女眷全被拉去了教坊司啊!”
郑元勋停下脚步。
若是在三个月前,他听到这种地方豪强被官府“残害”、斯文扫地的恶性事件。他作为浙江的父母官、士林的领袖,必定会拍案而起,怒斥厂卫乱政、武夫误国。
他会连夜写就一篇文采飞扬的奏疏上奏朝廷,为江南士绅做主,痛陈苛政之弊,以全自己的清流名声。
甚至,他会暗中纵容地方生员罢考哭庙,以此来向皇权施压。
但现在。
郑元勋看着孙师爷那张写满恐惧与委屈的脸,脑子里浮现出的,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想起了西山那震耳欲聋的锻锤声。
想起了徐光启指着沙盘上那些巨大的高炉时,眼中燃烧的狂热。
想起了毕自严在考场上那张冷酷无情、只认数字的脸。
“还有西厂的那帮番子。”
孙师爷见藩台大人没有表态,以为他正在积蓄怒火,赶紧继续告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暗处的鬼神。
“他们就像闻着血腥味的恶狗。根本不讲大明律法!只要底下的干事查出一笔隐田,或者咱们留守的官员账目上有一丝对不上,他们立刻就拿着驾帖上门拿人。连过堂的程序都免了!”
“三个月啊大人!”孙师爷伸出三根手指,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杭州、宁波、绍兴三个府,被查抄的士绅和留守小吏,足足有四百多家!大人们若再不回来主持公道,这江南的天,就要塌了啊!”
郑元勋在四轮马车的车厢前站定。
他没有去接孙师爷的话茬,也没有去痛斥厂卫。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正陆续从船上下来的、曾经与他同朝为官的同僚们。那些在西山重修营里,因为算错了一笔账被厂卫当众抽打,因为背不过刑律被罚去挑煤渣的知府、知县们。
这些人的眼中,听到“查抄四百多家”这个数字时,没有同情,没有悲愤。反而闪烁着一种好像野兽看到猎物时的绿光。
郑元勋回过头。
“四百多家?”
“抄出来的现银和隐田折色,都入了解库吗?账面做平了吗?”
孙师爷一愣。
他显然没料到,一向标榜“以德服人”的藩台大人,关注的重点竟然不是怎么安抚士绅、怎么上疏弹劾。而是直接问起了赃款的去向!
“回大人……入了。”孙师爷结结巴巴地回答,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密了,“听说光现银就查出来近百万两。那些退伍老兵和厂卫,当场就按朝廷的新规矩,分走了三成的赏银。剩下的七成,全被皇家银号封存,说是等朝廷的调令,地方上无权动用。”
“才百万两。”
郑元勋冷哼了一声。
他踩着脚踏登上马车,掀开厚重的油布车帘。
在钻入车厢前,他微微偏过头,丢下了一句让孙师爷如坠冰窟的话。
“那些老兵,还是太仁慈了。”
“江南这块肥肉,他们才刮下来一层油皮。”
“走。回布政使司衙门。传令各府知府、同知,即刻到签押房议事。”
郑元勋钻进车厢。
“这三个月落下的实务指标,本官要从这帮不知死活的豪绅身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回到浙江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郑元勋身后缓缓合拢,“砰”的一声,将外头那连绵不绝的春雨,以及那些打着油纸伞、在阶下企图递交诉状、向他哭诉厂卫暴行的士绅代表们,毫不留情地隔绝在外。
郑元勋没有去理会门外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诗酒唱和的江南名流。
他径直穿过雨水打湿的天井,没有回内宅更换那身沾了泥水的便服,而是直接下令。
“传本官令。布政使司大门落锁,闭门谢客。没有本官的堪合,任何人不得擅入。将跟随本官赴京重修的各府知府、同知、州县主印官,悉数召集至签押房议事。”
签押房内,三十多名浙江籍的核心官员,穿着朴素的便服,在长条木案两侧分列站定。
长条木案上,堆放着一叠厚厚的卷宗,封面上盖着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印鉴,旁边还有大明皇家重工业总局和内务府的交叉签押。
那是他们在离开京城前,户部亲手交发给浙江布政使司的“鼎新二年实务考成指标”。
郑元勋走到案首,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在场的每一名知府和同知。
“诸位。”
郑元勋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咱们这三个月在西山吃了多少灰,遭了多大的罪。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清楚。有的人甚至因为算错了一笔账,被退伍的老兵拿着藤条抽打过手心。”
大堂内鸦雀无声,官员们的呼吸微微一滞,回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却又刻骨铭心的经历。
“皇上没有杀咱们,反而翻了咱们的俸禄,给咱们管了衣食住行,甚至给咱们的子孙留了看病买房的后路。”
郑元勋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那叠考成指标上。
“但这天大的恩典,不是白拿的。皇上的银子,烫手!”
“户部下达的《考成法》,这上面的数字,就是咱们头上的催命符!完不成,咱们就得脱了这身皮,去西山的矿井里填坑。但只要完成了,超出了,这上面的数字,也是咱们腰包里实打实的聚宝盆!”
“苏杭历来是天下首富之地。朝廷给咱们浙江下的任务,自然也是全国最重的。”
郑元勋翻开卷宗,没有看稿,直接快速报出了那几组足以让三个月前的自己窒息的数据。
在西山的三个月,复式记账法的逻辑已经深深刻入了他的骨髓,这些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
“第一。三个月内,浙江全省的隐田清丈必须彻底收尾。所有超出三百亩限额的田产,要么无条件收归朝廷,由内务府转派给无地贫农;要么按累进税率全数补齐今年的超额税银!朝廷秋收时要拿这笔银子,去敞开收购底层自耕农的余粮。户部给浙江定的底线是,收回隐田三百万亩,或补缴超额税银二百万两!”
“第二。皇家织造局要在杭州、湖州、嘉兴三府,新设五十个大型纺纱作坊,安置两万名流民。年底前,新式棉布的产出必须达到两百万匹!”
“第三。开通商道。三个月内,必须动员地方劳力,修通杭州至宁波港的水泥驰道。年底前,浙江的海关关税与内地流转商税,上缴国库的净额,不得低于四百万两白银!”
大堂内响起一阵抑制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即便是经历了西山的高压集训,面对这等天文数字般的实务指标,许多官员依然感到头皮发麻。
一名刚刚官复原职的宁波知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面露难色地跨出半步。
“藩台大人。这……这指标实在是太高了。织造局的作坊好建,有内务府下拨的图纸和机器。但那水泥驰道,耗费人力物力极大。从杭州到宁波,沿途要架桥铺路,开山炸石。咱们现在不征农税,地方上就没法像以前那样强征徭役。要雇人修路,就得花真金白银。府库里的存银,就算全掏空了,根本填不起这个窟窿啊。”
“还有那四百万两的商税。”另一名湖州同知也硬着头皮插话,“咱们江南的商贾,历来有‘挂靠’的规矩。那些大商行、大盐商,为了逃税,把名下的产业挂在致仕阁老、或者有功名的举人名下。这税,根本收不上来。若是强行去收,只怕又要闹出如前阵子那种生员哭庙的乱子。到时候群情激愤,上达天听,咱们不好交代啊。”
郑元勋看着这些依然带着旧时代思维惯性、畏首畏尾的下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诸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