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99节
这位在内阁里已经彻底变成了皇权恶犬的孤臣，脑子转得极快。
他知道，皇帝抛出这个问题，绝不是在探讨，而是在让他定性。
温体仁站起身，拱手道：“皇上！臣看了这篇文章，张溥此子，包藏祸心。他在文章里说，百姓是为了护卫清官周顺昌而起义，这是赤裸裸的谎言！是欺世盗名之举！当年之所以生乱，实则是阉……是厂卫去苏州拿人时，手段操之过急，加上地方豪绅暗中推波助澜，诱导刁民借机生事罢了。”
温体仁的回答看似无懈可击，其实依然停留在传统的“刁民作乱”和“豪绅推波助澜”的表面逻辑上。
朱由校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毕自严。
“毕爱卿，以你的角度来看，这苏州暴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自严成天和数字打交道，看问题的角度也和温体仁有所不同，他略一思索，如实禀报：“皇上，臣查过天启六年的南直隶税账。苏州乃天下丝织之腹心。当年朝廷为了筹措辽饷，向苏州加派了丝织税和工商税。税使下江南，机户不愿缴纳，便纷纷关停了机房，此举名为‘罢市’。”
“苏州城内，有织工数万人，皆是‘一日不作，即有馁理’的苦哈哈。机房一停，数万人瞬间断了生计，城中饿殍遍地。人在饿急了的时候，自然便会生乱。”
第126章 给朕大印特印！（十四更）
“说到点子上了。”
朱由校赞赏的点了点头。
“什么匹夫有重于社稷，什么明死生之大。张溥的这篇文章，通篇都是放屁！”
朱由校的声音突然拔高。
“大明的丝织业，以往是什么规矩？是‘机户出资，机工出力’！”
“依朕看来，那些在苏州城里住着深宅大院、把持着成百上千台织机的机户老板们，他们才是江南真正的土皇帝！”
朱由校转过身，看着温体仁和毕自严。
“《万历野获编》里写，周顺昌大骂朝廷派去的税监是‘虎心狼口’。在苏州城里，他逢人便哭诉，说‘苏民生计仰织造，税加一分，民穷一成’。”
“听起来，真是一副忧国忧民的圣人嘴脸！可朕要问问这天下的士大夫，朝廷收的工商税，是收在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织工头上吗？！”
朱由校猛地一挥衣袖，发出了对这个时代的质问。
“织工手里只有一把子力气，他们拿什么交税？朝廷的税，收的是那些机房老板的钱！是收那些靠着垄断生丝和织机富可敌国的机户的利润！”
“这帮江南的老爷们不想掏腰包！但他们又不敢直接竖起反旗跟朝廷的军队硬拼。所以，他们就玩了一手最不要脸的把戏——罢市！”
朱由校走回御案，一巴掌拍在那篇《五人墓碑记》上。
“利益受损的时候，他们把织机一停，大门一关，成千上万靠着每天织布换饭吃的织工，瞬间断了活路！老百姓没有活路，要饿死了，当然就要发疯了！”
“偏偏这个时候，周顺昌这帮代表着机户利益的士绅官僚跳出来了。他们指着朝廷派去的税使，告诉那些快要饿死的织工：你们看，是朝廷收税，逼得机户老爷们关了门！是朝廷不给你们活路！”
“肚子空空的织工就这样变成了愤怒的饥民，就这么被这帮脑满肠肥的机户和士绅当成了对抗国家税收的肉盾，被他们当成了去冲击国家暴力机器的炮灰！”
温体仁听到朱由校的剖析，只感觉眼前一亮。
他在官场斗了一辈子，最擅长的是用党争去攻击政敌，却从未听过有人能用这种阐述了财富根源和底层生产关系的明了逻辑，把江南暴乱的原因分析得如此干净！
“皇上圣明……这……这确实是裹挟民意对抗朝廷的毒计啊！”他马上附和道。
“这还不算完。”
朱由校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毕自严。
“毕爱卿。朕再问你。江南的这群士大夫常说，朝廷不收税，便是‘藏富于民’。那朕不收茶税，不收丝税，这茶农和织工的日子，是不是就过得像神仙一样了？”
毕自严脸色一僵。
“回皇上……这……不收税，茶农和织工依旧是卖苦力。省下来的税银，全……全进了徽商、晋商和江南机户的私库里。”
“说得好！”
朱由校抚掌大笑，笑声中却透着彻骨的悲凉。
“他们有了钱，只会用这些利润去兼并更多的土地，造更大的园林。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民意’！朝廷不收税，惠及的只有机场的场长和背后士绅！国家穷得连九边军士的冬衣都发不出，西北的灾民饿得易子而食。而这帮保护了既得利益的江南名士，却能在风花雪月里，写出这种号称名垂千古的雄文来恶心朕！”
朱由校收敛了笑容，眼神变的冷酷起来。
“张溥选在这个时候，把这篇《五人墓碑记》抛出来。你们以为他的真正意图是在凭吊那些死人吗？”
“不。”
朱由校走下御阶，站在温体仁和毕自严面前。
“朕这大半年来，在北方杀贪官，在西北打井，在西山建兵工厂。朕抢了晋商的钱，断了走私的粮道。”
“江南的那帮大地主、大丝绸商、大机户，他们害怕了！他们发现朕不再按他们定下的那套规矩出牌了，他们怕朕的下一刀，就落在他们的头上！”
“所以，张溥写这篇碑文，是在向朕下战书！他是在用这五个被他们忽悠去送死的织工的坟头来警告朕！”
“他们在告诉朝廷，也告诉朕，江南的机工和百姓，随时能为他们士大夫赴死。只要朕敢把刀伸向江南，他们就能再掀起一场十万人、百万人的罢市，甚至是暴乱！”
“但是，他们以为，朕是会受他们这种要挟的人吗？他们错了！”
朱由校的言辞十分的激烈，暖阁内的气氛也紧绷到了极点。
魏忠贤趴在地上，厉声说道：“皇爷！这帮反贼既然敢下战书，老奴这就调集锦衣卫和东厂下江南，把这复社连根拔起！把张溥和那些机户的脑袋全砍了！”
“砍了？”
朱由校瞥了魏忠贤一眼，嗤笑了一声。
“刀子还没落到他们头上，就已经有这《五人墓碑记》了，要是再砍了一个张溥，江南的文人能写出一百篇、一千篇骂朕的祭文。你砍了几个机户，他们立刻就会关闭所有的机房，煽动几十万织工造反。到时候，拿什么去堵那几十万张要吃饭的嘴？还是把江南的老百姓全杀光？”
暴力只能消灭肉体，要摧毁某个阶级的抵抗意志，必须先砸烂他们的基本盘，比如瓦解他们的群众基础！
“对付这群靠着笔杆子和谎言欺骗底层老百姓的伪君子，就得用比刀子更锋利的武器。”
朱由校回到御案坐下，吓到了最后的旨意。。
“温体仁！”
“臣在！”
“这件事由你来办。”
温体仁重重地磕头：“请皇上示下！”
朱由校沉吟一下，开口的内容却让众人意外无比。
“内阁票拟，通政使司即刻下文。”
他的手指在那篇《五人墓碑记》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张溥的文章，非但不要查禁，反而要给朕大印特印！”
温体仁愣住了：“皇上，这……这是为何？”
“但印的时候，给朕加上一样东西。”
“把刚才魏忠贤查抄出来的那份周顺昌的《烬余集》，把他在私人信件里大骂饥民是‘贼氛’、‘猖狂暴民’的原话，给朕一字不落地印在《五人墓碑记》的后边！”
“把周顺昌在苏州城外有两千亩水田，以及他家里有两百多个家奴的事情，也给朕印上去！”
“还有！”
“去查当年苏州暴乱时，带头罢市停工的那几家丝绸大户！查查他们地窖里囤了多少万石的粮食不肯借给饥民，查查他们偷漏了朝廷多少万两的税银！把这些数字，统统作为附录，装订成册！”
第127章 让你见识一下来自现代的舆论反击！（十五更）
温体仁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闻所未闻的手段，也太老辣了。
“将这册子印出十万册、百万册！”
“不要只发给读书人看。让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缇骑、地方的衙役，去江南的每一个茶楼酒肆，去每一个机工聚集的棚户区，找专门的说书先生，天天给那些不识字的老百姓念！”
“让全苏州、全江南的织工和百姓都好好看看！”
“看看他们引以为傲的清官周老爷，私底下是怎么把他们当成畜生的！看看那些忽悠他们去跟朝廷拼命、为他们立碑的机户老爷们，是怎么为了自己的利润，准备活活饿死他们的妻儿老小的！”
朱由校猛地一拍扶手。
“朕要让江南的织工知道，他们不是为国赴死的义士，而是被那些背后的机户和士绅当成肉盾骗去送死的冤大头！”
“只要这篇文章和附录在江南传开。复社那一层‘为民请命’的金身，就会瞬间化为一滩恶臭的狗屎！”
“到时候，朕倒要看看，张溥再写文章煽动罢市，还有哪个织工会为了保护这些吸血鬼的家产，去往朕的绣春刀上撞！”
毕自严被皇帝这种前所未见的舆论反击手段，震撼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剥夺阶级大义，瓦解群众基础，双管齐下！
这一招的威力，甚至比十万铁骑下江南还要致命！
“这只是第一步。”
朱由校部署完舆论战的手段之后，将目光转向了毕自严。
“毕爱卿，户部的任务也很艰巨。”
“舆论只能砸烂他们的神像，真正要让他们服软，还得靠实体的铁拳。”
“江南的丝织机户，既然敢用罢市来要挟朝廷，那说明他们积累的财富已经过剩了。”
“等这篇加上附录的文章在江南发酵半个月后。你亲自挑选户部最精干的算账主事，由东厂大档头带队，拿着朕的尚方宝剑，下江南！”
“去查！查苏州、松江那些拥有一百台织机以上的大机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