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列车在末日 第713节

　　幽蓝的火焰在钢铁残骸间流动、蔓延。

　　所过之处，血液冻结，火焰熄灭，只留下覆盖白霜的扭曲金属和静止的躯壳。

　　天穹之下，钢铁的洪流仍在射击，但它的锋锐已被一头来自永夜的、更古老、更沉默的巨兽咬住撕裂，并缓缓吞没。

　　炮火的怒吼与骑士们灵魂的尖啸交织成一首献给毁灭的宏大交响，而背景是无声扩张的、绝对的幽暗与寒霜。

　　秦勉感觉耳边好像有别的声音，但他已经听不到了。

　　他彻底被眼前的场景给攫住心神。

　　直到一个大逼兜子贴在脸上，他才发现班长正在愤怒地盯着他，“我说跟我走，听不见吗？！”

　　秦勉如梦惊醒，赶快站起身，直到这一刻，他脑子里依旧是懵懵的。

　　‘自己竟然在战场上失了魂’，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羞愧。

　　但是看见班长一个个去扇别的战友，他心里好受了很多。

　　“别愣着，把他们都给我叫过来！”

　　班长骂道。

　　秦勉连忙去叫其他人，关系好的多摇两下，关系不好的就是连踢带踹，反正醒过来的人跟他差不多，脑子都是混的，没人找他麻烦。

　　整个连队一百多人都已经集合完毕，顺着堑壕向战场边缘移动。

　　这时候他才发现有一小支骑兵跑这边来了。

　　相比于那些重甲黑骑，这些骑兵看起来弱了很多，身上只有皮甲弓箭。

　　但秦勉现在丝毫不敢轻视这些骑兵。

　　在对方拉弓搭箭的时候，精神紧张的他连命令都没听，直接趴了下去，破空声在脑袋上响起，连长和班长下达卧倒命令的惊呼才姗姗来迟。

　　秦勉忍不住在心中为自己呐喊一声。

　　‘你真是个战争天才！’

　　他抬起头，忽然感觉脑袋上有温热的液体，借着灯光回过头，然后他就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睡在他上铺的大学生脑袋都没了，那个跟他说，买台车回去上学，要在学校里找个女朋友的大学生，那个和他下了哨唏哩呼噜吃泡面的大学生，那个刚刚还在一个战壕里说话的大学生没了。

　　尸体倒在他怀里，红的白的稀里哗啦的往下淌着，就像是崩塌的大厦。

　　没有任何挽救余地，就那么毫无征兆的死了。

　　班长和连长在前面怒吼着反击，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放下大学生尸体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拿起枪，如何经历人生第一场战斗的，如何歼灭敌人在上司的指挥下打扫战场并撤退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都是大学生说的那些大学生活，仗着要参军，每天逃课，睡到银杏叶在烈阳下灿灿金黄，去食堂吃饭，吃腻了和室友逛小吃街，谈着喜欢的漂亮姑娘，研究着晚上吃什么，明天去哪玩，一边对荒淫的渣男发出鄙视，一边在心中恨不得取而代之……

　　他忽然有点羡慕对方了，要是…要是战争结束了，自己要不也去考一个大学？

　　对于这个忽然出现的想法，秦勉有些吃惊。

　　自己明明最讨厌学习的，要不然也不会高中毕业就进部队，都怪大学生，给自己染上学习的瘾了。

　　“哭什么，胳膊腿不还全乎着么？”

　　秦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而面前的班长也变成了连长。

　　黑灯瞎火的，连长挨个士兵摸，看看他们有没有受伤。

　　确定秦勉很健康后，连长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秦勉除了被踹以外第一次和连长接触，连长手上的力量让他内心中的茫然消散了许多。

　　等到连长将仅剩的十几个战士都摸了一个遍，强颜道，“阻敌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们已经可以撤离战场了，跟着我走，都别掉队！”

第500章 长夜余烬（八）

　　一年多的时间，众人早就学会了如何在黑夜下行军。若是正常夜下行军，要时刻保持队形，查验人数，但如今人少的连清点都不需要了，连长举着手电走在前头，身后的士兵搀扶着受伤的战友。

　　秦勉感觉手上滑腻腻的，扶着的战友身体直发抖，但对方没有吭出一声。十几人的队伍交替掩护前进，除了呼吸声和脚步，没有任何杂音。

　　所有装备在战争开始前就用胶带缠住，背包装具也都捆扎结实。

　　连长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看好自己左右的人，别泄劲，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已经准备好了吃喝，不是压缩饼干、午餐肉，是正了八经的土豆炖牛肉，配上白面馒头。还有……还有啥了着，我这个脑子，诶，对了，这次回去之后你们的军衔都能往上提，不是转士官，是提干，所有人都能提干！”

　　要是往常知道这个消息，秦勉得高兴地恨不得亲连长一口，但现在他只是使劲地提了提身边的兄弟，努力调整呼吸，走得更快，更远。

　　前面的光线忽然晃了一下，有人惊呼一声“连长”。

　　听到这声惊呼，秦勉就知道不对劲了，抬头正好看见连长的脑袋上多了支羽箭，一个身形高大的士卒站在不远处，没有马匹，身上穿着一套像是棉衣一样的服饰，上面有一颗颗金属钉，腰间挂着四颗短发人头，绳子从耳朵穿过去，像是一串装饰。

　　秦勉看不清士卒的面孔，只能感受到那两道冷冷的视线，如同蟠踞在山野的恶兽，专门扑杀路过的行人。

　　但他心中没什么惊吓，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敌人比黑甲骑兵弱，穿着类似棉甲的甲胄，不确定能否抵挡子弹，没有马，但有远距离攻击手段，距离目测在百米，威力弱，现场光源微弱，大多数战友没办法看清敌人的位置，只有我能看见，不能跑，需要给战友一点提示……’

　　在战友背靠背草木皆兵的时候，秦勉放下了身边的战友，将装有曳光弹的弹匣换了上去，这是永夜战场的标配，远超其他类型子弹。

　　深呼吸，将对方的脑袋套入准星的瞬间，秦勉心中就有了一股寒意，对方发现他了！

　　在对方挽弓搭箭的瞬间，他就扣下了扳机。

　　心中恶狠狠的想到，“枪可比弓快！”

　　曳光弹瞬间照亮了对方的身影，其他士兵也反应过来，调转枪口，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龙字头步枪弹匣比铁字头还要大一点，是45发高容量弹匣，每六发子弹里面就有一颗曳光弹，除了受伤士兵，剩下的十人同时开火，瞬间将目标照的灯火通明。

　　幸运的是对方的甲胄并不能完全防御大口径步枪弹，不幸的是对方会躲子弹。

　　那人穿着一身甲胄，手中拿着一把大弓，腰间挂着四五个人头还跑得跟兔子一样，一个闪身就消失在夜色中，剧烈的光暗对比让秦勉也失去了对方的身影。

　　“停火，停火！”

　　“死了吗？”

　　“好像是跑了。”

　　“干他妈的，这都没打中？”

　　“他受伤了，应该跑不远。”

　　众人立刻去检查连长的伤势，但就和秦勉看见的一样，连长走的很干脆。

　　除此之外又多了一个伤员，他被羽箭射伤了大腿。

　　仅剩十三人的队伍里，只有九个完好的人了，足足四个伤兵。

　　“现在我们怎么办？”

　　一个上等兵忍不住问道，众人下意识地在周围战友里寻找军衔最高者，但找来找去只有几个上等兵，基本都是同期。

　　“钢蛋，你们班长呢？”

　　上等兵问道。

　　后者暴躁道，“前面阻击战的时候没了，别他妈叫我钢蛋。”

　　秦勉抬了抬头，钢蛋是和他同一个班的老兵，比他早一年，要不是因为进这里，说不准已经是士官了，因为精索静脉曲张，总吵吵蛋疼，所以大伙就管他叫钢蛋。

　　要是平时众人肯定会大笑，但现在没人笑得出来。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一个士兵望着周围黑漆漆的夜色，咽了口口水。

　　“继续走，回驻地！”钢蛋说道。

　　最开始说话的上等兵反驳道，“怎么走，黑灯瞎火的都看不见……”

　　钢蛋从另一个人手中夺过手电，咬牙打开，“我走前面，你们在后面远点跟着。”

　　对方的射术很好，谁拿着光源，谁就等于上了死神的黑名单。

　　就连秦勉都对往日的戏称而心生愧疚来。

　　这勇武的举动让众人沉默了一瞬，上等兵立刻说道，“一个班出一个，要是钢蛋死了，下一个我来。”

　　“别他妈的叫我钢蛋！”

　　暴躁的钢蛋引得众人哄笑了几声。

　　众人简单的打扫了一下战场，可惜那“人”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信息。

　　就在秦勉帮战友重新包扎伤口的时候，钢蛋凑了过来，低声道，“我知道你小子视力好，要是看见啥记得提醒我，要是来不及我也不怪你，帮我报仇就好！”

　　没等秦勉答应，后者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秦勉看着这个往日沉默的战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什么也不说，低头做自己的事。

　　“别那么大心理负担，咱们能不能活着回去还不一定呢，你身上还有雷不，多给我几颗。”

　　伤员强忍着疼痛嬉笑道。

　　这家伙是连队里有名的破嘴，就因为这个，当初被班长抽了好多次大嘴巴。

　　秦勉使劲的勒紧绷带，摇了摇头，“一晃神就用掉了，现在就剩一颗。”

　　后者倒吸一口凉气，“光荣弹啊，那你自己留着用吧。”

　　秦勉无语的用保温毯把对方伤口包了起来，避免对方因为热量流失被生生冻死。

　　队伍还没行走，就听见远处的荒原传来了一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