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序列公路：不要靠近城市！ 第258节

　　最壮观的是菜地里有不少人影在忙活，弯着腰的，蹲着的，拎着水瓢浇水的，背着竹筐摘菜的，三三两两散在菜畦之间，动作从容又不紧不慢。

　　陈博眯着眼数了数，至少二十多个，全是老头老太太。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奶奶正蹲在菜畦边上拔草，一根一根地揪，揪下来的杂草整整齐齐地码在腿边。

　　另一个戴草帽的老大爷拎着一把长柄水瓢，正从旁边一条小水渠里舀水，一瓢一瓢地浇在菜根上，水花溅开来，在稀薄的天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整个场景宁静得像是旧时代某个乡村纪录片里的画面，这些干活的老人每一个都白发苍苍，脊背弯得像是被岁月压弯了的老树，动作慢但很稳。

　　女子站在田埂上，双手叉腰，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脸上带着一种明显的满足感：“这片地是专门种了卖给外地人的，城里，矿场那边，只要价钱合适他们都收。”

　　她指了指靠近山脚那边一垄特别整齐的青菜：“那种小白菜最好卖，水灵灵的，炒出来又嫩又甜。”

　　陈博站在她旁边：“都是村里的老人在帮你干活？”

　　“嗯。”女子点了点头，“他们年纪大了，出去打工没人要，年轻人都到县城或者更远的地方去了，他们带着孙子孙女留在村里。孩子要上学，要吃饭，要买文具买衣服，光靠种那点口粮田不够花。我这边活儿不算重，给工钱也公道，他们都抢着来。”

　　她指了指靠近菜地入口那边一个正在弯腰拔萝卜的老大爷：“那个是周大爷，今年八十三了，他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孙子在县城读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周大爷自己种的那两亩地不够花，就每天来我这干活，挑水、除草、收菜，什么都能干，手脚还利索得很。”

　　“八十三？”陈博问，“他干得动？”

　　其实他更想问没诡变的时候干得动吗？

　　可他哪敢，万一触发什么规则，这帮人全都诡变，他想跑都跑不掉。

　　“干得动，就是慢了点。”女子语气很平常，“他早上来，中午回去吃个饭睡一觉，下午再来，一天干四五个小时，挣的钱够给他孙子买几本资料书和一双新鞋了。”

　　她说着朝菜地中央喊了一嗓子：“周大爷！你歇会儿！别老弯腰！你那腰还要不要了？”

　　周大爷直起身，远远地朝女子挥了挥手，嗓门比人精神多了：“没事儿！我这腰好着呢！比你爷强！”

　　女子转头看了陈博一眼，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周大爷老爱跟我爷爷比，我爷爷才七十多，比他年轻十几岁，但腰确实没他好。”

　　陈博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迅速把各种信息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

　　一群七八十岁的“诡异”，在这片永夜里的山坳中弯腰拔草浇菜，给一个同样不太正常的年轻女子打工，挣工钱养活自己，补贴儿女。

　　这根本就是末世前的社会。

　　“他们知道自己是……”陈博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个委婉的问法，“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状态吗？”

　　女子看了他一眼，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动：“知道，但也不太在意了。死都死了，还能干点活，挣点钱，给孙子孙女买点东西，比躺在坟里烂掉强。”

　　她往前走，沿着田埂走进菜地深处，陈博跟在她后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蹲在韭菜畦边割韭菜，手边已经码了高高的一摞，根根韭菜都水灵灵的，切口整齐利落。

　　“三奶奶，今天割了多少？”女子蹲下来，伸手捻了一根韭菜叶子闻了闻。

　　“够两筐了。”老奶奶抬起头，脸上皱纹多得像是被揉皱的旧报纸，但眼睛还很亮，看向陈博时目光停了一下，“哟，这是谁家的小伙子？长得还挺精神。”

　　“路过的，我领他看看菜园子。”女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三奶奶您慢慢割，割完放筐里就行，晚上我统一送到县城卖。”

　　三奶奶点了点头，又看了陈博一眼：“小伙子，有对象没有？”

　　陈博嘴角抽了一下：“没有。”

　　“那可惜了，”三奶奶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割韭菜，“我们村小花还没对象呢，不过她去城里打工了，好几年没回来。”

　　比起娶只诡异，我还是愿意娶五个人类老婆，陈博没说出来。

　　两个人沿着田埂继续走，路过一个坐在田埂上抽旱烟的老头儿，他在抽旱烟，烟锅里的火光明灭，嘴里吐出的烟雾在暮色中飘散。

　　“刘叔，您这烟叶是自己种的？”女子路过时打了声招呼。

　　“自己种的，去年收的那茬晒干了，劲大得很。”刘叔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还健在的牙，“你要不要来一锅？”

　　“我不抽烟。”

　　陈博看着这个抽旱烟的老头，花白的胡茬，黝黑的皮肤，粗糙的手指夹着那根长长的烟杆，整个人看起来跟旧时代任何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大爷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口旱烟的烟味飘过来，辣辣的，呛鼻子的那种，是正经的烟叶味，不是幻觉，不是诡力伪装出来的气味。

　　“他们每个人都领工钱？”陈博问。

　　“领，”女子说，“按天算，半天三十，全天六十，包一顿午饭。周大爷那种干半天的就给他算三十，三奶奶那种一干就是一整天的给六十。”

　　她顿了顿：“钱不多，但够用。村里物价便宜，自己又有菜地，他们挣的那点钱基本都花在孙子孙女身上了。”

　　陈博想了想：“你这些菜卖出去，能挣多少？”

　　“够发工钱，还能攒一点。”女子轻描淡写，“我不需要花什么钱，吃住都在村里，菜自己种，水自己挑，钱攒着也没用，发给他们也算物尽其用。总比他们去镇上找那些黑心老板强，镇上那些工地老板恨不得让他们白干一天活还不给饭。”

　　她弯腰摘了一颗被虫子咬了一小口的番茄，随手擦了两下递给他：“尝尝这个，熟了。”

　　陈博接过番茄咬了一口，酸中带甜，汁水很足，比之前那颗还要好吃。

　　女子指了指菜地尽头那排矮房子：“那边是工具房，锄头水桶什么的都放那儿。柴火堆在工具房后面，做饭烧水用的，也是村里的老人帮我劈的。周大爷劈柴是一把好手，虽然腰不好但手劲还在。”

　　陈博看着那片井然有序的菜地，又看了看那些忙碌的身影：“这地方挺好的，比那个小镇好多了。”

　　女子沉默了片刻：“镇上是另外一回事，不用提它。”

　　两个人从菜地出来往回走的时候，天色似乎又暗了一些，永夜的微光稀薄得像是快要熄灭了。

　　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时，女子停下来：“你们车队有多少人？”

　　“经过小镇后，不到三百号了。”陈博说。

　　女子想了想：“我让三奶奶多割点韭菜，周大爷家还有一筐萝卜，你再带些青菜走，鸡蛋也有，攒了挺多了，我本来打算攒够一筐送出去卖，你带着吧。”

　　陈博眨了眨眼：“你送我这么多东西？”

　　“你帮我把豆豆从镇上带出来。”她站在枣树下，碎花布裙子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豆豆在镇子里困了很久，我没法进去带他出来，你做到了。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你拿着就是了。”

　　陈博没再推辞。

　　一个穿着碎花布裙子的年轻女子，带着一群七八十岁的“老人”在永夜的村庄里种菜卖菜，挣工钱养活孙子孙女，偶尔给路过的好心人煮一碗面，送一筐菜。

　　转了一圈，陈博跟着女子回到她家院子的时候，周大爷和另外两个老人已经把菜和鸡蛋送过来了，东西码在院子角落的竹筐里，满满当当的，菜叶子还带着水珠。

　　女子蹲在筐边清点东西，忽然直起身，侧耳听了一会儿：“有小孩在哭。”

　　陈博也听到了，很轻，像是从村口那边飘过来的，断断续续。

　　“我去看看。”女子快步朝村口走去。

　　村口枣树下，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路中间，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棉袄，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布鞋，脸上满是泪痕，正仰着脑袋哭，哭声嘹亮又委屈，像是已经在这儿站了有一会儿了。

　　女子蹲下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爷爷奶奶呢？”

　　小男孩抽噎着，指了指村子后面那座矮山：“奶奶说去那边找点柴火……让我在村口等她……我……我等了好久她还没回来……”

　　女子站起来，朝矮山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向陈博：“我过去看看，你帮我看着这孩子一会儿。”

　　陈博点了点头，蹲在枣树下，看着那个还在抽噎的小男孩：“别哭了，你奶奶等会儿就回来了。”

　　小男孩的哭声小了一些，但还在抽抽搭搭的，他抬头看了陈博一眼：“你是新来的吗？”

　　“路过。”

　　小男孩用袖子擦了擦鼻涕：“你是从镇上来的？”

　　陈博愣了一下：“不是。”

　　“你骗人，你身上有镇上的味道。”小男孩很认真，“臭臭的，像煮烂的包子味。”

　　陈博蹲在枣树下，小男孩还在抽抽搭搭地哭，鼻涕泡吹了一个又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陈博问。

　　“小海绵。”

　　“你饿不饿？”陈博问。

　　小海绵摸了摸肚子，眼神有点躲闪。

　　陈博从口袋里掏出女子给他的那个布袋，里面装着一把红枣，圆滚滚的。

　　他抓了一把递给小海绵：“吃吧，别让你奶奶知道了，回头她该说我拿糖骗小孩。”

　　小海绵接过红枣，塞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甜！”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在枣树下面缩成两团，沉默地吃着红枣。

　　偶尔有风从村口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凉意。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女子从矮山那边回来了。

　　她的碎花布裙子沾了些草叶子，黑色的布鞋上沾了泥，但她的表情很平静，走到小海绵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奶奶没事。”她说，“她走不动了，在山那边歇着呢，让我先回来跟你说一声。”

　　小海绵抬起头：“那我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女子的声音很轻，“你回去等她，她一会儿就到家。”

　　小海绵点了点头，把那颗吃了一半的红枣塞进嘴里，转身朝村子里跑去，跑得很快，旧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像一只灰扑扑的小蝙蝠。

　　陈博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处，转头问女子：“他奶奶……什么状态？”

　　女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是什么意思？”

　　“就是……快要消失了，她对我们村来说，已经是个异类，处于失控的边缘。”她语气平淡，“她儿子儿媳都去城里打工了，孙子留在村里，她放心不下这孩子，一直撑着没走，今天大概是觉得撑不到明天了，便离开村子，离得越远，对她孙子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