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漫:武德充沛的我最爱与人为善 第930节
林恩点了下头。
安赫尔走进了那个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恩和迈尔斯。林恩靠在墙上,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枪从枪套里抽出来,退了弹匣,拉了套筒,把枪膛里那颗还顶着的子弹退了出来。子弹落在他手心里,温热的,带着枪膛的余温,铜壳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他把子弹放进弹匣,把弹匣塞进口袋,把枪放进背包。
然后他把背包放在地上,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他坐在走廊冰凉的地砖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在前面,脚后跟抵着地砖的缝隙。他的头往后仰,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嗡嗡地响。那种声音在闭着眼睛的时候听起来更大,像一个巨大的蜜蜂被困在了一个玻璃罐子里,翅膀不停地扇,不停地扇,永远找不到出口。
“林恩。”迈尔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你还欠我一顿正经饭。”
林恩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迈尔斯。迈尔斯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在经历了太多之后还在努力维持正常表情的、勉强的轻松。
“我什么时候欠你的?”林恩问。
“从我们在弗吉尼亚那个加油站停下来,你只让我买了牛肉干的那一次开始。”迈尔斯说,“那不算饭。那不是任何意义上的一顿饭。”
林恩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根发黑的一端在闪,像有人在用摩斯密码发送一个永远发不完的字母。
“回纽约之后。”林恩说,“我请你吃一顿饭。不是牛肉干。不是加油站便利店的三明治。是一顿坐在桌子前面、用刀叉吃的、有餐巾有酒杯有甜点的那种饭。”
迈尔斯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像一声咳嗽,但嘴角的弧度在那里停留了比平时更久一点的时间。
“我记住了。”迈尔斯说,“你要是忘了,我会在每周的例会上提这件事,提到你想起来为止。”
林恩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的灯还在嗡嗡地响。某个房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像河水在远处流动的声音。有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脚步声在地砖上回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在某个位置停了下来,安静了几秒,又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林恩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墙,腿伸在前面,闭着眼睛。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看起来是一条暗红色的、微微隆起的线,从手背的中央斜着划过,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个明亮的、边缘模糊的长方形。那个长方形的光线在缓慢地移动,从走廊的这一头移向那一头,像一个正在走路的、没有脚的、不会发出声音的人。
林恩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完全醒着。他处于一种中间状态,身体已经停止了运转,但脑子还在转,像一台已经关了电源但风扇还在转的电脑,叶片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转着,发出极轻的、嗡嗡的声音。
他听见了安赫尔的声音。
隔着门,隔着墙,隔着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他听见了安赫尔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个人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念一封信,每个字都带着回声。
“……奇拉第一次联系我是去年八月。她通过一个我在墨国认识的人找到我,说她需要一个司机,一个在美国和墨国之间来回跑的人。她说她付的钱比我开出租车多十倍。我不信,她先付了一半。我拿了钱,就不能回头了……”
林恩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那些从门缝里挤出来的、被走廊的空气稀释了的、断断续续的字句。安赫尔在说,德雷克在问,录音设备在转,摄像头在工作,一切都是正式的、程序的、有条不紊的。但林恩知道,在这个程序的背后,在这个正式的、官方的、被记录了的所有话之外,还有一个没有被说出来的、不会被写进任何报告里的、真正的安赫尔——那个在奇拉的车门关上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的安赫尔,那个在灌木丛里被摔出去之后醒来看见林恩的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说“她走了”的安赫尔,那个在走廊尽头的这间屋子里说出所有他知道的事情的安赫尔。
他坐在那里,坐在走廊冰凉的地砖上,听着那个声音,直到那个声音停了。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的阳光已经从地砖上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的边缘,像一个正在爬墙的人,手指已经攀住了天花板的边缘,正在用力把自己往上拉。
林恩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声,像一把用了很久的椅子被人突然坐下去时发出的那种干涩的、疲惫的吱呀声。他把背包背到肩上,拿起那把退了弹匣的枪,插回枪套。
他走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
停车场里的车少了很多。联邦的车走了几辆,韦恩集团的车走了,剩下的是他们开过来的那两辆——深灰色的SUV,车身上满是灰尘和泥点,在阳光下看起来像两匹刚从泥地里打完滚站起来的马。
远处,边境线的方向,格兰德河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条河不宽,水不清,两岸的树也不绿,但它就在那里,从北往南,从美国流向墨国,像一个永远在走、但永远走不出这个方向的、固执的、缓慢的、沉默的旅行者。
林恩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向楼梯,走向停车场,走向那辆满是灰尘和泥点的SUV,走向回纽约的路。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那根发黑的一端还在闪,还在闪,像一个在临终前还在试图发出信号的、疲惫的、不肯放弃的心脏。
车队过了边境之后,路面一下子就平了。
不是柏油的质量更好,是那种心理上的、跨过一条看不见的线之后的平。路牌上的文字从西班牙语变成了英语,限速标志从数字变成了另一套数字,警车的涂装从绿色和白色变成了蓝黄色。林恩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德克萨斯干燥的、混着沙土和汽油的味道。这味道跟雷诺萨那边其实没有本质区别,但他觉得不一样。他告诉自己这是一种愚蠢的、非理性的错觉,但他的身体不买账,肩膀从耳根的位置降下来了两厘米,那是他放松了才会有的姿态。
第767章 移交给联邦拘留中心!
迈尔斯在副驾驶上睡着了,电脑还摊在大腿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系统在自动更新。他的头歪向车窗的方向,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很均匀。林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安赫尔也睡着了,手铐已经被取下来了,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像一个戴了很久的手表被摘下后留下的痕迹。他的头靠着车窗玻璃,随着车的颠簸轻轻地磕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嗒嗒声。韦恩不在这辆车里了,他在另一辆更早出发的车里,正在前往某个林恩不知道名字的医院。
卡特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陈坐在副驾驶,卢卡斯在后座,两只被塑料扎带绑住的拇指放在膝盖上,头低着,从后面只能看见他的光头和一对宽大的、微微发红的耳朵。两辆车之间隔了大概两百米,不远不近,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让人觉得是一支车队。
I-35往北,穿过奥斯汀,穿过达拉斯的外围,穿过俄克拉荷马那片一望无际的、被太阳晒成浅棕色的平原。路两侧的牧场上散落着一些牛,黑色的、棕色的、黑白花的,低着头吃草,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完全不关心高速公路上有一辆车里坐着三个刚从墨国回来的人。天空很大,云很低,大块大块的云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移动的阴影,像一艘艘看不见的飞船在大地上缓缓滑过。
林恩开了三个小时,在韦科北边的一个休息区停了车。他需要咖啡,需要上厕所,需要站起来走几步让腿里的血重新开始正常循环。迈尔斯在他停车的时候醒了,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一只耳朵上,他用手接住,扶正,眯着眼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到哪了?”
“韦科北边。”林恩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迈尔斯缩了一下脖子。
“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迈尔斯揉了揉脸,把电脑从腿上拿下来,放在座椅上,也下了车。他走路的时候腿有点瘸,是坐太久了血液不流通的那种瘸,走了几步就好了。他站在休息区的停车场里,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巨大的、蓝得发白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美国。
安赫尔没有下车。他醒了,但没有动,只是坐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面那些在休息区里走动的人——一个穿牛仔裤的中年男人在给他的皮卡加油,一个女人牵着一条金毛猎犬在草地上走,两个小孩在自动售货机前争论着要买什么零食。他看着他们,像一个人在动物园里看动物,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而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好自己还属不属于那里。
林恩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三杯咖啡和四个三明治。他把咖啡和食物分给迈尔斯和卡特那辆车里的人,然后拿着一杯咖啡和三明治走回自己的车边,从车窗递给了安赫尔。
安赫尔看着那杯咖啡,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喝它。
“拿着。”林恩说。
安赫尔接过去了。咖啡的热气从杯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用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是需要用那点温度来暖和自己已经凉了太久的手指。
林恩靠在车门上,喝着自己的那杯咖啡。休息区里有人在放音乐,从一辆车窗开着的白色轿车里传出来的,是那种老式的乡村音乐,吉他滑弦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里听起来格外清脆,像有人在用一根细细的铁丝拨弄着你的耳膜。
迈尔斯拿着三明治走过来,站在林恩旁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个三明治比雷诺萨那个汽车旅馆附近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好吃。”他说。
“那是因为你饿了。”
“不,是因为它真的比雷诺萨那个汽车旅馆附近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好吃。”迈尔斯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们出发之前,我在技术室整理装备的时候,德雷克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他跟我说,迈尔斯,你跟林恩出去要记住一件事——他说什么你都要听,但你也要在他说的话里面找到他没说的那部份。我说什么意思?他说,林恩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说全,他把最重要的那部分留在外面,等着你自己去发现。”
林恩端着咖啡,没说话。
“我当时没听懂。”迈尔斯咽下第三口三明治,“现在我懂了。从河里游过去那段,你跟我说,你跟在我后面。你没说,如果我沉下去了你会不会回头。我自己想了一路,想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答案。”
林恩看着他。
“你想知道答案吗?”
迈尔斯想了想。
“不想。”他说,“知道了答案反而麻烦。不知道的话,我还可以自己选一个我最喜欢的版本,每次想起来的时候换一个。”
林恩把咖啡杯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把空杯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塑料杯撞在垃圾桶的铁皮内壁上,发出了一声空洞的、回响的响声,像一个很小的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很大的钟。
“走吧。”林恩说,“回纽约还有一大半路。”
车重新上了高速。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着照过来,把整个车厢染成了橙色的。方向盘的上半圈在阳光下泛着光,下半圈在阴影里,像一个月亮被切了一半贴在那里。林恩把遮阳板放下来,挡住了最刺眼的那部分光,但没有挡住全部。光从他的肩膀上方照进来,落在迈尔斯的电脑屏幕上,把屏幕上的字照得几乎看不清。迈尔斯用手遮了一下,不行,又换了个姿势,把电脑转向另一侧,终于找到一个角度能让屏幕上的字重新变得可读。
安赫尔在后座又睡着了。三明治吃了一半,用纸巾包着放在座椅上,咖啡喝了大半杯,杯盖没盖严,车一颠簸就洒出来一点,在杯身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棕色的泪痕。
手机震了。
林恩瞥了一眼,是格温。
回来了吗。
他单手打字,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还在路上。过了达拉斯了。
那边隔了十几秒才回:我以为你一天就能回来。
林恩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事情比预想的复杂。见面跟你说。
格温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就是一个字。但林恩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好几秒,觉得它比之前那些带刺的、带调侃的、带距离感的消息都更接近什么。接近什么他说不上来,但总之是更接近了。
迈尔斯在副驾驶上侧过头来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头转回去了。但林恩看见了他嘴角那个弧度和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半口气,那是一种“我什么都看见了但我决定假装没看见”的、属于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彻底的、藏不住的不经意。
“你笑什么?”林恩问。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面部肌肉的不自主收缩。”迈尔斯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医学上叫肌束颤动。跟笑没关系。”
林恩没再问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双手握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通往北方的公路。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的边缘,从一个完整的圆形变成了半圆,又从半圆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最后那根线也断了,散成了一片铺在天边的、由深到浅的光。天空的颜色从车顶的深紫色渐变到地平线的橘红色,像一块被谁用巨大的画笔涂抹过的画布,笔触粗糙但颜色准确。
他开了很久。
迈尔斯在副驾驶上又睡着了,这次睡得更沉,头歪向林恩这一侧,嘴巴张得更大了,呼吸声更重,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哨子一样的鼾声。林恩没有叫醒他。他用余光看了迈尔斯一眼,这个二十七岁的、戴眼镜的、会西班牙语、会破解加密数据包、在被三个变种人包围的情况下还能开电脑查卫星图像的年轻人,现在像一个在长途大巴上睡过了站的大学生,毫无防备,毫无攻击性,连眼镜歪了都不知道。
后座的安赫尔也睡着了,但他的睡姿不一样。他的身体是蜷缩着的,膝盖收在胸前,两只手塞在大腿和腹部之间,头低着,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这种睡姿林恩见过,在一些被从长期压迫的环境中解救出来的人身上,他们的身体会在安全的环境中本能地缩成一团,像一个还在子宫里的胎儿。那不是舒服,那是身体在告诉意识——你还没有完全相信你已经安全了。
安赫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半个吃剩的三明治也吃完了。包三明治的纸巾被整齐地叠成了一个方块,放在座椅扶手上,像他小时候被人教过“吃完了要把东西收拾干净”并且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夜彻底黑了之后,高速公路变成了两条光带。白色的车道线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两条发光的蛇,一左一右,蜿蜒着往前爬。对面车道的车灯像一串流动的星星,从远方慢慢靠近,变成刺目的白光,然后呼啸着从旁边擦过去,再变成后视镜里两团越来越小的红色光点。
林恩的右眼开始跳了。不是那种不吉利的、迷信的跳,是肌肉疲劳导致的眼轮匝肌不自主收缩。他用食指按了按眼角,没停,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停。他放弃了,让它跳。
手机又震了。
不是格温,是德雷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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