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影视破坏王 第163节
他拄着拐杖往里走,拐杖头敲着地面,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可惜,6号馆的参展商不认识他,那些忙着讨价还价的商人没一个抬头。
他摆出来的姿态,只能秀给自己看。
中国人的展位只有6平米,布置得很中式,和家里传了几代的老瓷器一样。
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零件、没有廉价石英机芯按公斤卖的交易台。暖光照耀的白纱里,一支红梅随光浮动。
简约的展台上,陈列着天平、腕表和台钟。
虽然还没看到具体展品,但已经让他有了进去看一看的兴趣。
“拍照。”他头也不回地助手说。
快门声很清脆,在6号馆刺耳又突兀。
张局长脸色一沉,顺着声音往外看——每次在国外参展听到这种快门声,第二天就会收到极尽嘲讽的外文报道。
老格雷拄着拐杖往里走,排队的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李卫东看向小周,示意拦住他们,“先生,请您排队。”
“这个呢?”老格雷掏出迈耶的名片,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众人立刻意识到,他就是迈耶先生说的杂志编辑。
李卫东走过来,让小韩去拿胸针:“既然是迈耶先生的朋友,请戴上胸针再入内。”
“怎么翻译?”小韩轻声问。
“法语。”李卫东说,“这位老先生听得懂。”
场面变得非常古怪——中国展商的负责人说中文、随行翻译说法语,可客人却在说老伦敦腔。
三方各说各的,可交流得顺畅和谐。
“团长,这样没事吗?”小周有些担心,以他的外事经验,这种场合就应该老老实实用英文翻译。
张局长看着那三个人,反问了一句:“他们的沟通有问题吗?”
“没有。”
“那有什么问题?做事去。”
李卫东和老格雷都在坚持自己是谁,他们绝不会用对方的语言进行沟通。
至于翻译,在这个场合翻译不算人。不过小韩是例外,她代表着8204厂的产品格调。
老格雷捣着拐杖:“我需要英文介绍册。”
小韩连忙取来,他没有接,让自己的助手去拿。
他没有翻看的打算,只是问:“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的介绍册只有中法双语,却把英语单列成册。”
在他几十年的从业经验里,钟表业的通用语言确实是英语和法语并行。但是,中国人偏偏把英语抽出去,这不是疏忽而是态度。
张局长咽了口唾沫,这个老编辑的问题太刁钻了。
一旦李卫东说错,明天就会被登在伦敦的报纸上;接着就是外交风波,最后全团被勒令回国。
“什么时候伦敦成为全球时尚中心,我们再制作中英手册。”
李卫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针刺进所有人的耳朵:“还是说,你们把太阳王的棺材偷到博物馆了,就像你们曾经在中国和埃及干的事一样。”
小韩咽了口唾沫,李团长说话真够直白的,当着人家面抽耳光。
“他说什么?”老格雷看着她。
小韩深吸一口气,把这段话原原本本翻译了过去。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连那几个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邻馆展商都屏住了呼吸。
尤其是隔壁香港钟表商会的,他们没想到内地人的态度如此强硬,比传闻中的还要强硬:句句带刺、字字淬毒。
想起中英谈判的大背景,港商对视一眼,默默坐了回去。这种事,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万国馆聚集着大量第三世界国家的展商,很多人对缺德冒烟的英吉利恨到骨子里。可是,他们不敢这么说。
英阿马岛战争去年才打完,虽然小不列颠没有北爱尔兰快联合不起来王国打得很拉胯,但收拾他们是没有问题的。
李卫东仗着身高优势,俯视着面前的英国老头。没错,他们现在是穷,但是他们手里有两弹一星。
赴外参展绝不能丢骨气,更不能丢尊严。只要他稍弱一分,明天就会被无良记者断章取义,放大到中英谈判上。
反之,不卑不亢、刨英国人的黑历史才是正途。
甚至,他动手打英国佬一顿,事后内部也只有批评教育;但要是言语交锋弱半分,首长真能把他一撸到底。
老格雷沉默了片刻,缓缓吸了一口气。
让他道歉是不可能的,除非中国人的战舰开进泰晤士河,炮弹打进白金汉宫。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了维护自己民族的尊严,敢站在别人的地盘上寸步不让,他愿意表示尊敬。
老格雷别好胸针,拄着拐杖走进展位。
他不得不感叹,这里面积真小,那些大品牌的VIP室都比他们的展位大。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目光落在最近的实木指针台钟上。
他看展品从不看介绍册和标签,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手指触感。
“实木台钟。”他用两根手指碰了碰表壳边缘,像是在旧货市场挑一件不值钱的摆件。
身后的助手已经掏出小本子,随时准备记录他的刻薄点评。
“松木贴面,不是胡桃木、不是樱桃木,连水曲柳都不是。木材烘干做得还行,没有开裂、没有变形。低端家具及格线,大概算得上表。”
他又补了一句:“不是中国大漆工艺,缺少独有的手工艺附加价值。”
李卫东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点头:这老头虽然句句带刺,但至少够专业,没有把中国大漆说成脚盆大漆。
光是这一点,就比大多数西方编辑值得继续听下去。
老格雷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表情,借着射灯观察漆面反光:“清漆层厚度均匀、没有气泡、没有流挂。多道手工研磨,在低端档次还算用心。”
“如果价格合适,可以评价为:诚实但不杰出的流水线产品。它适合放在旧货市场。”
张局长他们脸色一变,这老头的嘴也太毒了吧。
老格雷转过身,看向钢琴烤漆台钟。
他把拐杖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把手指仔细擦了一遍。
助手停下笔,他知道这个动作——只有在接触贵金属表壳或者馆藏级物品时,老格雷才会拿出绒布。
他伸出食指,指腹沿着烤漆表面从顶部滑到底部,动作极慢,像是在摸一块绸缎。
然后,他把脸凑近,鼻尖离漆面很近,侧头观察反光平整度。
良久,老格雷直起身,把老花镜推上额头,拐杖轻轻敲击地面。
这是他几十年来的习惯性动作,表示以下评价全文记录。
“真正的钢琴烤漆,不是喷涂,也不是防纹理贴皮。镜面平整度接近钢琴面板,中档立式琴的水平,还没到施坦威那个级别。”
老格雷看向李卫东,声音放缓了几分:“不过,单论外壳漆面工艺,已经胜过本届展会的其他厂商。”
他的手指重新摸过漆面边缘的转角,交接的棱线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橘皮纹。
“漆层厚度均匀,底材处理得无可挑剔。很好!”他点点头,第一次给出正面评价:“至少用了六层漆,每层之间都研磨过。”
“这不是工业生产,而是用做乐器的标准做表壳。”
他微微颔首:“你们还是用了心,至少没糊弄。”
李卫东没想到烤漆工艺的门道这么深,立刻让小韩速记对方的评价。
“日本人把表做成了电子玩具,你们把漆面做成了乐器。奢侈品的门槛,你们找对了方向。但是,”
他的手指点在台钟顶部的按钮上,“这样的漆面,必须搭配真正的功能。”
说罢,他按下开关。
为了这次参展,厂里专门从香港进口了液晶屏。
时间、日期、星期、温湿度,还有世界时区切换——北京、伦敦、纽约。切换过程流畅、没有延迟闪烁,温湿度显示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老格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让助手记下一个词:困惑。
“不是产品不够好,而是没找到参考。”他看着李卫东,如实说:“我不知道,它是否应该归类于精密仪器。你们应该在仪器仪表展申请个展位。”
“记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助手,“功能超出钟表范畴,糟蹋了钢琴烤漆的美感。”
“不是,还能这样!”李卫东瞪大眼睛,恨不得跟对方理论一番。
高级外观配高级功能,这不是理所应当吗?这个老头子,囿于机械表窠臼,完全没意识到未来属于石英电子。
最后,老格雷走向腕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