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档少年时 第361节

　　张云起记得《东京爱情故事》一共有11集，竟然只要50块钱，真够便宜的，正版没200块根本拿不下来，在外地也应该可以卖上百把块钱，但是张云起笑着问道：“上月在石家庄厂里拿货才八块五吧，老大爷，您这镀金碟片敢要五十？”

　　老头子眼睛一眯。

　　他似乎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穿白色体恤嘴角带笑的年轻人。

　　“哔！哔！哔哔……”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尖锐的哨响。

　　整条巷子顿时像是被拔了插头的收音机一般，瞬间寂静了下去。

　　“文化稽查的车轱辘来了！”

　　胡同外面，不知道是那个负责放哨的人大吼了一声。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卷帘门声响起，几个穿皮夹克的男子把成箱的盗版光盘搬进了挂着“蔬菜运输“横幅的冷藏车，没花多少功夫就装完了，冷藏车直接飙走，那时候巷子里的军大衣们也已经齐刷刷卷起纸箱，钻进了迷宫般的胡同里，特别像前世城管大队赶着小摊贩们满街跑的场景。

　　王小凯被这一幕惊住了。

　　过了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对张云起说道：“这都是搞盗版光盘的，和我们爱华电子倒是息息相关，难怪你大晚上的要来这里。”

　　张云起点了下头，他这次来这里本来是想了解一下首都盗版光盘集散市场情况，看看能不能搞到几条生产商的线索，眼下这个情况，只能下次再来了。

　　王小凯似乎对这事儿很热心，又对张云起说道：“现在的正版光盘还是太贵了，市场前景不太明朗，也很难推，我看这盗版光盘在普通老百姓当中倒是很受欢迎，潜力非常大，问题是这玩意儿是违法的，可能很挣钱吧？倒是不知道他们的利润有多大。”

　　张云起点了一根烟，下意识道：“那就得看是什么标准了，这些搞地下零售的，按照今年这个行情，月收入过万不是难题，要知道现在首都职工的月工资也不过800块，至于批发商和上游生产商，利润率超500%！”

　　“这……真是暴利呀！”王小凯喉咙里响起了两下吞咽唾沫的声音，不算大，但还是被张云起听见了。

　　他怔了怔，扭头望向王小凯。

　　阴冷的夜色下，这个少年人望着冷藏车远去的方向，眼睛格外明亮。

　　在一片狼藉的青砖地面上，有那本老大爷遗落的《动物凶猛》，阴冷的夜风一吹，书页翻飞，最后停留在了第78页，这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阳光灿烂的日子底下，全是拿青春赌明天的影子。”

　　******

第562章 燕京爱情故事

　　春风愈冷，夜已极深了。

　　张云起三人从西单乘车离开。

　　出租车穿行在燕京的大街小巷上。

　　这是1996年的首都，正处在国企改革与市场经济浪潮的夹缝之中，空气之中，似乎弥漫着在时代褶皱里挣扎求生的苍茫感。

　　张云起望着窗外，夜深的长安街上，国营商店的橱窗里泛着暖黄光晕，个体户彩灯招牌在夏利出租车顶投下了碎影，在不断倒退的槐树荫里，他还意外的看见了一块一闪而过的新科VCD广告牌。

　　出租车里面，王小凯很兴奋，今晚在西单他可算是开了眼界，加上本身就在爱华电子做了小半年的销售，行业相关，脑子有灵活，这方面的眼力还是有的，一直在讲国内VCD盗版光盘的市场前景广阔，干这个一定能大赚一笔！

　　李雨菲不懂商业，她向来也不大关注这类事情，但她看王小凯的神情，想了想还是对这个关系不错的好朋友说了一句：“云起刚才已经说了这个盗版光盘是违法的，小凯你这么兴奋干什么呢？我记得现在你在爱华电子待遇也蛮好的，要踏踏实实工作，别想这些。”

　　王小凯就不说话了。

　　张云起也没有吭声。

　　盗版VCD影碟机当然是违法的。

　　只是在90年代，地方政府为了保护就业和发展产业等等原因，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对这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看眼下的燕京就知道了，连燕京的VCD盗版市场都如此猖獗，就更不要说其他地区了。

　　那么为什么在90年代的中国会出现这种现象？因为在客观上讲，盗版VCD光盘对社会发展和知识传播的好处还是有的，至少这玩意儿加速了文化的普及和传播，掀起了一波文化消费革命，让高不可攀的影视实现了平民化，被国营影院垄断的影视资源走进百姓家，化作市井烟火，推动了草根娱乐兴起。

　　作为文化破壁者，这时候不会有多少人知道它用0.5元的塑料光盘就撬开了封闭几十个世纪的娱乐铁幕，河北地下工厂流出的《泰坦尼克号》盗版碟，可以比正版引进早半年登陆街头巷尾，乡镇录像厅以一元的票价编织起了草根娱乐网络，那些个扣着臭脚丫子的农民工，也能够和那些端着高脚杯窝在真皮大沙发的上流人士一样，欣赏凯特·温斯莱特的裸体。

　　当然，事儿总会有正反两面。

　　盗版VCD光盘行业的反面就是创新生态的灼痛。

　　在1996年，燕京的正版音像店就开始了大量的倒闭潮，仅存的一些国营书店，比如王府井外文书店的正版专柜，在盗版浪潮冲击下已经彻底沦为了文化孤岛。

　　原因是简单的，标价牌上的120元刺痛着月薪600元的市民神经，为了两个小时不到的精神娱乐，花掉四分之一的工资，这在后世也只有会所嫩模叫的上这个价。

　　另一方面，盗版给我国加入WTO的谈判带来的压力也很大。

　　就在今年，老美对我国的知识产权谈判中，特别提及首都中关村盗版市场，将其列为“恶名市场”。这些VCD盗版光盘都是通过河北、广东等地的工厂生产后，经铁路或货车运至首都的批发仓库，再通过地下分销网络，分销至零售商。

　　一直到2001年的入世前夕，我国光盘盗版市场随着DVD技术的升级和执法加强才逐渐萎缩，但影响深远，这段历史揭示了一个悖论：盗版既是技术平权的野蛮推手，也是创新火种的窒息者。

　　这个教训在后世仍然影响着中国对数字版权治理的平衡探索。他钟爱的网文就是这么回事儿，盗版壮大了网文市场，培育了大量用户，但是也会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市场竞争，读者越来越难看到优秀的作品。

　　然而，普通老百姓谁会在意这些呢？

　　大家都活的不容易。

　　出租车在夜色下的京城一路疾驰。

　　三人在宣武门下车的时候，张云起看见路边有一个妇女，一手抱着小孩，一手从怀里掏出碟来，质朴的面容带着诚恳，她向一个年轻人推销，说道：“来几张吧，这是小日子的，这是大棒子的，这是欧美的，这是非洲的……只要九块九，什么？不能看？不能看我这大半夜出来晃悠什么？”

　　王小凯忍不住感叹道：“还是咱们大首都领改革开放风气之先呀，连这种片子都这么物美价廉，种类齐全。”

　　李雨菲听得不大明白，那张顶俏美的小脸上带着疑惑：“那是什么片子？”

　　张云起“呃……”了一声，在王小凯猥琐的笑声中说道：“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李雨菲有些莫名其妙，但冰雪聪明的她很快就从王小凯的笑声中感觉到了什么，小脸红了红，没再搭理王小凯，跟着张云起走向巷口当头的一家餐馆。

　　餐馆大红色的木门上方，挂着一块“国营第四涮肉”的招牌。

　　张云起掀开褪色的蓝布门帘，店面并不怎么大，三十来平米，挤着六张八仙桌，人却不少，声音嘈杂，京腔里充满了老燕京的市井烟火气，铜锅蒸腾着热气，穿白大褂的服务员们拎着长嘴铜壶挨桌添炭，火钳碰在景泰蓝锅沿上叮当作响。

　　“三位里边儿请！”老板娘是个麻利的中年妇女，神色很热情，操着廊坊口音甩过来三套碗筷。

　　三人找了一张玻璃窗下的位置坐了，王小凯招手拿着菜单直接说道：“要三盘后羊腿肉，三瓶北冰洋。”

　　老板娘走了后，李雨菲对张云起说：“你今天下午去见了初见？”

　　张云起点点头：“是的。”

　　李雨菲说：“北大距离这边也近吧？要不要打电话叫初见出来一起吃？也蛮久没见这个优秀的老同学了。”

　　王小凯看了李雨菲一眼，他不知道这个向来聪颖的漂亮姑娘是怎么想的，他奶奶的，难道二房还能和大房和睦相处？

　　张云起说道：“现在她应该睡了吧，就不叫了，对了，这次你们来首都，有没有想去哪里玩？”

　　王小凯向来脑瓜子转得快，他自动把张云起的“你们”理解成“你”，很识趣地埋头一个人吃起了西瓜。

　　李雨菲这次一起来燕京，主要是配合爱华电子新品发布会做宣传的，她是爱华电子的形象代言人，这些属于她的工作范畴。当然，她自己也是第一次来首都，感觉还是蛮新鲜的，托着白皙的腮帮想了想，说：“长城肯定是想去的，还有颐和园，天安门。”

　　张云起说道：“那有时间一起去逛逛。”

　　李雨菲淡笑：“你难得来一次，还是多陪陪初见吧，我要去哪里，小凯陪我就好。”

　　王小凯咳嗽了两声，被西瓜噎的半死。

　　这时候两名女服务员走了过来，端着铜锅、炭火，还有羊肉、白菜、豆腐、冻豆腐和糖蒜、烧饼等食材上桌，铜锅汤底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王小凯赶紧说道：“羊肉味比盗版塑料味正多了，快吃快吃。”

　　三人拿筷子吃了起来。

　　清汤锅底，涮煮鲜嫩羊肉，搭配秘制蘸料，确实有一股子至简至鲜的味道。他们边吃边聊着高中时代一些事情，倒也畅快。

　　吃完涮羊肉，三人回凯宾斯基大酒店。

　　路上经过影像店，长夜漫漫，他们买了几部VCD正版光盘打发时间，不过价格很不美丽，随随便便几张正版光盘就花了五百多块钱，里边有李雨菲想看的《东京爱情故事》，王小凯想看的《红番区》，张云起挑了一部周星驰的《回魂夜》，90年代根本就没有他想看而又没看过的电影，周星驰的电影至少他还有欲望拿来打发一下时间。

　　到酒店后，三人回了各自房间。

　　张云起放水泡了个澡，洗漱完了后，他正准备上床，这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张云起拉开房门，李雨菲站在门口。

　　她应该是刚刚洗完了澡，平时披在肩膀上的头发挽了起来，用一个蓝色发夹随意别着，露出了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那张犹如青花瓷般完美的小脸带着淡淡的笑，上身是一件白色丝质睡裙，及膝的蕾丝裙摆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小腿纤纤细细的，暖黄的灯光下，极致的清纯里夹杂着一丝朦胧的感性，美的叫人惊心动魄。

　　张云起问道：“怎么了？

　　李雨菲声音不大：“下午睡了蛮久，现在还不困，要不要陪我一起看《东京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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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爱必自私

　　《东京爱情故事》首播于1991年。

　　当然，这部日剧引入内地相对较晚。

　　它改编自柴门文的同名漫画，以东京为背景，讲述了几个青年人之间的爱情、成长与遗憾，其中尤其是女主角赤名莉香与男主角永尾完治之间充满波折的感情故事动人，被誉为“日剧黄金时代的巅峰之作”，在90年代，把国内的女大学生们感动的一塌糊涂。

　　这部日剧的女主角莉香是在东京工作的海归女孩，代表了新时代的独立女性，性格开朗直率、敢爱敢恨，她对男主角完治一见钟情并且主动追求，于是两人成为了恋人。

　　故事要是到这里就结局了，那就是完美的，但没有那个作家乐意这么干，柴文门也一样，他非得往鸡汤里加屎。

　　原因很简单，完美就意味着无趣，唯有缺憾，才能够让生命这趟无聊的旅途产生刹那间的至美时刻。

　　至于这个缺憾，那就要从男主人翁完治说起了，他是从乡下来东京打拼的腼腆青年，象征传统男性，被责任与旧情束缚，温柔，但优柔寡断。

　　完治一直暗恋高中同学关口里美，虽然在莉香的猛烈追求下，和莉香在一起了，但他始终无法放下对里美的执念，犹豫不决，屡次伤害莉香，并且最终选择了里美。

　　莉香得知此事在彻底失望后，说出了那句日剧史上最令人心碎的告别台词：“完治，再见！”

　　这就是柴文门想要的缺憾的至美时刻。

　　在那一刻，莉香所代表的新时代女性光辉被拔高到了极致。

　　总而言之，这部日剧充满了“错过”与“遗憾”，“成长”与“释怀”，这对情侣之间的价值观碰撞，折射出90年代小日子经济发展放缓下年轻男女的情感迷茫，完治的“渣男”属性引发争议，真实的反映了人性的复杂。故事也没有童话的圆满，而是直面爱情中的自私、怯懦与遗憾，让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