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571节
陈捷的语速平缓,像是在闲聊。
但刘卫城却是微微一惊。
这个人到任不过五天,就已经把城建系统最核心的项目进度数据翻到了省发改委批复的工可报告那个层级?
工可报告全称是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是大型基础设施项目立项审批的核心文件,通常有好几百页,里面的建设进度计划表埋在一大堆技术参数和经济分析当中。
不是专业搞城建的人,很难从那堆材料里精准地提取出进度节点数据。
“陈市长好记性。”刘卫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八号线二期的偏差,确实不全是疫情造成的。”
“去年下半年有一段时间,征地拆迁遇到了一些阻力,其中两个标段的交地时间推迟了将近四十天,导致施工队进场晚了。”
“这个情况征迁办有没有形成过书面报告?”
“有,去年十一月报到过市政府。”
“好,那个报告我回头调来看看。”陈捷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而是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卫城市长在城建战线干了多少年了?”
“从区建设局算起,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陈捷感慨了一句,“那对武河地下每一根管线的走向都了然于胸了。”
刘卫城被这句话逗笑了,松弛了不少:
“没那么夸张,但确实对这座城市的基础设施底子比较熟。”
“这就是最大的财富。”陈捷看着他,目中带着真诚,“城建这个领域,技术性强、投资规模大、建设周期长,不是靠看两天材料就能搞明白的。”
“我接下来一段时间,想找机会跟着你去几个在建工地转一转,实地看一看,你方便的话帮我安排一下。”
“方便,当然方便。”刘卫城连忙应道,“陈市长随时通知我,我来安排车和人。”
“那就不客气了。”陈捷笑了笑。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城市老旧管网改造和海绵城市试点的话题,刘卫城主动通报了一些城建系统当前面临的具体困难和下一步工作打算。
陈捷全程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个技术性的问题,但从头到尾没有对任何一个具体事项表态同意或不同意。
他只是听,记,问。
这个姿态让刘卫城很舒服。
大约二十分钟后,刘卫城起身告辞。
“卫城市长,今天聊得很好。”陈捷将他送到门口,“城建的事情很多,也很重要,以后有什么情况随时沟通。”
“好,一定一定。”刘卫城在门口和陈捷握了握手。
刘卫城走出办公室后,沿着走廊朝电梯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门关上后的一瞬间,陈捷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便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敛去。
他转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落地玻璃,落在窗外那片城市天际线上。
和方国平以及他的派系打交道,陈捷有两份方案,一份是共识,一份是分歧。
武河经济需要尽快恢复,这是共识。
维持社会稳定,这是共识。
中央和省级资金要争取,这是共识。
复工复产的大方向不能动摇,这也是共识。
在这些领域里,他和方国平之间不存在根本性的利益冲突。
一座城市的GDP掉下去,市长的脸上也挂不住。
经济恢复得越快,方国平作为行政一把手的政绩就越亮眼。
所以在共识区域里,他完全可以,也应该和方国平保持高频率的沟通与协作,甚至主动让渡一部分功劳。
政府系统的日常运转、项目审批、资金拨付,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市长签字、市长协调、市长出面。
绕过市长做事,是体制内最愚蠢的操作,没有之一。
至于分歧,就是红芯半导体,灰色供应商,利益输送链条,人事安排中的博弈。
在这些领域里,陈捷的策略是能避就避,减少和方国平的沟通。
红芯的评估报告已经做完了,结论摆在那里,白纸黑字,数据铁证。
这份报告即将上常委会审议。
在常委会上,陈捷甚至不需要自己开口反对红芯,评估专家组的结论就是最有力的武器,他只需要把报告完整地呈现在所有常委面前,让事实自己说话。
如果方国平在常委会上坚持要扶持红芯,那他面对的将不是陈捷一个人,而是一份经过六个评估维度、两轮审阅修改、四十七页详尽分析的独立评估报告。
他需要否定的不是陈捷的意见,而是党校评估专家组的专业判断。
至于物资采购中的异常线索,方国平妻儿的灰色利益链条,那些东西更不需要陈捷亲自动手。
审计风暴正在席卷武河的每一个角落,省级审计组和市级审计组两条线同时推进。
制度的探照灯已经打开了,照在了正确的区域,阳光会自动做完剩下的事。
陈捷走回办公桌后,靠在椅背上沉思着。
斗争,从来不是搞正面冲突那一套。
一个常务副市长和市长之间如果爆发公开矛盾,哪怕常务副市长的立场是完全正确的,在政治上也会被判定为不成熟,不团结,驾驭复杂局面能力不足。
这是体制的底层逻辑。
你可以在常委会上投反对票,可以在会议上据理力争,但不能在日常工作中制造对抗。
前者叫政治原则,后者叫政治事故。
更何况,方国平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
这个判断听起来有些矛盾,但它是事实。
方国平在封城期间确实干了大量实际工作,撑住了政府系统的基本运转。
他对武河经济的判断在很多方面也是准确的,比如复工复产的紧迫性、中小企业的纾困需求、产业升级的战略方向,这些东西方国平看得并不比任何人差。
他的问题不在能力,而在品性。
一只手在干正事,另一只手在摸口袋。
但无论他的口袋里装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他头上那顶武河市市长的帽子,代表的是这座城市一千一百万人的行政权力。
扳倒方国平很容易,扳倒武河市市长非常难。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像拔掉一棵病树和在森林里制造一场山火的区别。
你要拔的是树,不能烧了林。
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方式,由合适的人来处理方国平的问题,这才是政治。
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陈捷需要做的,是在共识的地基上和方国平一起盖楼,在分歧的边界上设好防火墙。
共识的地方多沟通、多协作、多借力,分歧的地方不正面冲突,把皮球踢给制度。
让组织做裁判,让制度做武器,让事实做子弹。
……
时间的脚步从不停歇,很快来到了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武河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长江两岸的梧桐树撑开了浓密的树冠,将人行道遮蔽出一条条深绿色的隧道。
街头的行人比一个月前多了不少,热干面馆前又排起了队,烧烤摊子到了晚上十点还没收摊。
这座城市的烟火气,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归。
但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港城平江,林一舟坐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面前摊开着一叠打印材料。
材料的第一页,是他从北汉省人事考试网上下载的《武河市2020年公开遴选和公开选调公务员公告》。
公告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上面那两个岗位的要求,他早已倒背如流。
武河市委员会办公厅秘书二处,综合文字岗。
武河市委员会办公厅秘书二处,综合协调岗。
林一舟最终选择了综合文字岗。
原因很简单,他的核心竞争力就在文字上。
在平江区委办综合科四年,他最擅长的就是政策研究和公文写作。
在武昌区粮道街的三个月,他做得最出色的同样是信息台账的系统整理和那份两千多字的独居老人慢性病管理报告。
这些东西的底层能力是一样的,都是从纷繁复杂的信息中提取结构,用准确的语言将其呈现出来。
报名在五月十一日下午五点截止,他是在五月九日晚上提交的。
提交报名信息前,他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打算报考武河的遴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父母在县城里开了一家超市,对于他们来说,儿子好不容易考进了港城的公务员编制,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现在要放弃这一切,跑到一个刚刚经历过大瘟疫的城市重新开始,这个决定太冒险了。
但父亲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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