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724节
化债不是对过去的否定,而是对新时代使命的担当。
“谢谢方老,我受教了。”陈捷站起身,向方卫国深深地鞠了一躬。
“哎,你这是干什么。”方卫国连忙起身扶住他,“坐下说,坐下说。”
重新落座后,方卫国继续道:
“陈捷同志,既然你问到了具体的项目,我倒想起一件陈年旧事,也许对你现在的工作有点启发。”
“你知不知道,武河经济技术开发区西边,有一片将近四千亩的空地?”
陈捷点了一下头。
他在审阅城投平台资产负债表时,就注意到了那块地。
它在账面上被列为待开发储备用地,评估价值三十八亿,但实际上已经闲置了十几年,除了一圈锈迹斑斑的围挡和几栋烂尾的钢结构厂房骨架,什么都没有。
“那块地,是当年武河经开区二期扩区的核心地块。”方卫国道,“2002年,国家批了经开区二期扩区的规划,总面积一万两千亩,其中西区四千亩,定位是光机电一体化产业基地。”
“当时华国刚加入WTO不到一年,沿海地区的制造业订单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珠三角、长三角的开发区都在疯狂扩张,武河不扩就落后了。”
“省里给我的指示很明确,武河要当全省对外开放的排头兵。”
方卫国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排头兵三个字一压下来,我这个市长就没有不干的选项了,扩区的决策本身没有错,问题出在后面。”
陈捷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西区四千亩,土地整理加基础设施配套,总投资概算是二十七个亿,当时全市一年的财政收入才一百六十多个亿,这二十七个亿从哪来?”
“省里说,你们自己想办法。中央的资金支持有一点,但杯水车薪。”
“最后的方案是,由经开区管委会下属的城投公司出面,向四家银行打了一个银团贷款,十五年期,利率6.2%。”
“2002年的6.2%,放在当时的利率环境下不算高,但你算算,二十七个亿本金,6.2%的利率,十五年下来光利息就是多少?”
陈捷在脑中快速算了一下:
“大约二十五亿。”
“对,二十五亿,本息合计五十二个亿。”方卫国点了点头。
“当时我们的测算是西区建成后,引进光机电企业入驻,五年内达到百分之七十的入驻率,企业投产后的税收和土地出让金收入,足以覆盖还本付息。”
“纸面上,这笔账是算得通的。”
他停了一下:
“但纸面和现实之间,隔着无数种意外。”
陈捷微微前倾了身体。
“西区的土地整理比预期慢了将近两年,原因很复杂,征地拆迁的补偿标准和村民的预期之间有巨大落差,有一个自然村的谈判拉锯了整整十一个月。”
“施工过程中又发现了一片没有标注在地质报告上的软土层,桩基方案被迫全部推翻重来,追加投资四个亿。”
“二十七个亿的概算,最终实际投入了三十四个亿。”
“多出来的七个亿,城投公司又追加了一笔贷款,利率更高,是短期的,三年期,7.1%,然后就赶上了2003年的SARS。”
方卫国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SARS对武河的冲击,你这个年纪可能印象不深,但对当时的招商引资来说,是毁灭性的。”
“原本已经有六家珠三角的电子企业签了入驻意向书,SARS一来,全部暂停观望,等到下半年疫情结束,其中三家改去了诚都,两家去了合州,最后只来了一家。”
“一家,四千亩地,来了一家企业,占了不到二百亩。”
陈捷陷入沉思。
方卫国继续道:
“接下来几年,经开区西区的招商一直不温不火,到07年的时候,入驻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三,远低于当初百分之七十的测算。”
“土地出让金收入覆盖不了还本付息,怎么办?”
陈捷略微沉吟:
“借新还旧。”
“对。”方卫国微微一叹道:
“第一笔银团贷款的前两年是只付息不还本的宽限期,宽限期一过,本金开始摊还,城投的现金流立刻就绷紧了。”
“管委会找到市政府求援,市政府找到省里,省里说这是你们自己的项目,自己想办法。”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城投公司用西区已完成基础设施建设的存量土地作为抵押物,向另一家银行申请了一笔新贷款,用来偿还到期的旧贷本金。”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一个循环,旧债到期,借新债来还,新债利率比旧债高,期限比旧债短,每一轮循环下来,债务雪球就大一圈。”
“我在任的最后两年,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但说实话,我当时没有找到一个干净利落的解决办法。”
“我卸任的时候,经开区西区的存量债务大约是四十五个亿。”
陈捷心中默算了一下。
三十四亿的本金加上数轮借新还旧过程中累积的利息和追加贷款,滚到四十五亿,时间跨度大约五年。
“我走之后,继任的几位同志面对的情况更复杂。”方卫国继续道。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中央出了四万亿刺激计划,地方城投平台一下子从借钱难变成了被追着送钱,银行的信贷额度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放。”
“经开区西区的债务,正好赶上了这个窗口。”
“趁着银根宽松,城投公司做了一次大规模的债务重组,把之前的短期高息贷款全部置换成了中长期低息贷款,表面上看,融资成本降下来了,现金流压力缓解了。”
“但问题是,在置换的同时,又追加了一大笔新融资。”
方卫国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向上的弧线。
“因为四万亿来了,基建是重点投向,经开区要抓住机遇完成西区的最后一期基础设施建设,把入驻率拉上去。”
“于是,又是一轮征地、平整、修路、架桥、拉管网。”
“到2010年底,西区的累计投入突破了六十亿,入驻率上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一。”
“好消息是入驻率在增长,坏消息是,六十亿的投入按照百分之四十一的入驻率来算产出,每亩土地的投入产出比远低于当初的测算模型。”
“更坏的消息是,四万亿的信贷窗口在2011年关上了。”
“银根一收紧,城投融资渠道立刻收窄。”
“而那一轮追加的贷款,有相当一部分是三年期的,2011年到2013年,集中到期。”
方卫国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面的事情,你大概能猜到了。”
陈捷点了一下头。
他确实城投公司的历史账本里,看到了那几年触目惊心的数字。
2011年到2013年,经开区城投公司的融资结构急剧恶化。
银行贷款收紧之后,城投开始大量转向信托、资管计划和融资租赁等非标渠道。
这些渠道的资金成本动辄百分之八到十,甚至更高,期限更短,一年到两年为主。
这等于是把一个已经在滚雪球的债务结构,又推上了一个更陡峭的斜坡。
方卫国没有再往后讲这些细节,他清楚陈捷手里有全部的数据,不需要他来复述。
他讲的,是数据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陈捷同志,我刚才讲的这些,你在账本上都能查到。”
“但有一件事,账本上查不到。”
方卫国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2003年SARS之后,经开区西区招商困难,当时的经开区管委会主任叫郑克文,老经开人,从建区的时候就在那里干,对那片土地有感情。”
“郑克文不甘心西区就这么荒着,他跑了一趟珠三角,跑了一趟长三角,最后从浙省带回来一个项目,一家做精密模具的民营企业,老板姓沈,叫沈国梁。”
“沈国梁的企业当时在浙省已经做到了行业前三,他有向内陆扩张的需求,成本是主要考量。”
“郑克文给了他非常优厚的条件,五百亩土地,前五年免租金,税收三免两减半,基础设施配套全部由管委会承担。”
“条件是很好,但沈国梁提了一个额外的要求。”
方卫国顿了顿:
“他要求管委会以财政资金入股他的武河分公司,占股百分之二十。”
陈捷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方卫国继续道: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合理,毕竟他在武河是外来户,没有根基,希望有政府背书来增强他在本地的信誉和银行融资能力。”
“管委会持股百分之二十,等于是给他的企业盖了一个官方的章。”
“郑克文觉得这个方案可行,政府入股企业,在当时虽然不是主流做法,但也不罕见,很多地方都有先例,于是他把方案报到了市政府。”
方卫国看着陈捷:
“当时审批这个方案的,是分管经开区的常务副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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