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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773节

  过去,城中村改造的施工准入归住建局管,拆迁合同的审批归区城改指挥部管,土方清运归城管委管,建筑垃圾处置归环保和城管联合管,市场主体注册和经营合规归市场监管局管,治安事件和刑事案件归公安管,土地和规划归自然资源局管。

  七条线分散在七个部门,各管各的一段,谁也看不见全貌。

  一家企业只要在每一段都不触碰红线,就可以在系统性违法的状态下长期存活。

  陈捷做的事情就是把七条线的信息并到一起。

  当七条线的数据放在一起交叉比对时,那些在每一条单线上都“不构成问题”的企业,在全景视角下就会显出形状。

  而另一边,马仁怀从市政府大楼走出来时,初秋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他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

  他来到停车场打开驾驶门坐进去,开车汇入车流。

  车辆驶上长江大桥的引桥时,马任怀边开车边思考刚才的会议。

  陈捷在会上从开场到收尾,对其他十二个区都没有做任何针对性的点评,唯独在最后单独叫了他的名字,单独讲了两句话,单独点了两个行业环节。

  如果只是泛泛提醒加强排查,那根本不需要在全市扫黑办碰头会上专门点一个区的局长,更不需要把话说到工程拆迁和土方施工这么具体的层面。

  这说明市长已经知道了什么东西。

  至于知道的是什么、从哪里知道的、知道得有多深,马任怀不知道,也不敢乱猜。

  但他能确定一件事,陈捷没有在会上让他当场难堪,也没有在会后单独留他追问,大概率是在给汉阳区一个主动处理的窗口。

  你自己查,自己纠,自己报,问题就不大。

  你装不知道,拖着不动,等到市里亲自下场,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马任怀目光直视前方。

  长江大桥的桥面上,车流稠密,江面上驶过几艘货轮,水色发浑。

  汉阳区的城中村改造领域有没有问题?

  有。

  马任怀心里清楚得很,马振强那帮人他也知道,只是之前一直觉得这个事情够不着线,属于灰色地带。

  城中村改造是区里的重点工作,区委区政府每年的工作报告里都要写几笔。

  征收补偿是难中之难,涉及利益博弈、钉子户谈判、工期压力。

  区城改指挥部委托施工企业做拆迁清表,从行政合同的角度看是合法的,昌达拆建有资质,有合同,有验收。

  他们手底下那帮人确实粗糙,但每次都控制在治安处罚的边缘。

  单看任何一次,都构不成刑事立案标准。

  马任怀过去的判断是管得住现场,不让事态扩大就行。

  真要深挖,一方面证据链条不好构建,另一方面还涉及区里城改指挥部的合同关系和推进压力,牵一发动全身。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捷那个会上的讲话,每一句都有所指,每一条都像在描述昌达拆建。

  马任怀甚至怀疑,市长是不是已经拿到了什么具体线索。

  如果真是这样,他再不动,问题就不只是工作层面的了。

  但在动之前,还要先想清楚一件事,自己和马振强之间到底有没有值得被追究的利益关联?

  答案是没有的。

  这一点马任怀可以拍胸脯保证。

  他和马振强不是亲属关系,不是朋友关系,甚至连正式的社交往来都谈不上。

  他见过马振强两次。

  一次是2019年区里组织的春节企业家座谈会上,马振强作为汉阳区建筑行业协会的理事之一参加了会议,马任怀作为分管治安的副局长列席,座谈会结束后大家一起吃了顿工作餐,仅此而已。

  另一次是2021年,马振强的一辆工程车在永安街辖区内出了一起交通事故,对方伤者家属到分局上访,马任怀在接待中见过马振强一面,当面要求他配合交警处理,最终民事赔偿到位,事情了结。

  两次接触,都有公务场合的记录可查,不存在任何私下往来。

  马任怀没有收过马振强的一分钱,钱没有给马振强办过任何一件私事。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的底气。

  但底气归底气,问题在于另一个层面。

  马振强在汉阳区做了这么多年拆迁,累计四十多次报警记录,两次行政拘留,一次刑事立案后不起诉,这些信息在公安系统里都有案可查。

  作为汉阳区公安分局局长,马任怀对辖区内这种长期存在的灰色势力不可能不知情。

  那么问题来了。

  你知道了为什么没有深入打击?

  这个问题如果被上面追问,自己能给出的解释是什么?

  从单笔看不够刑事立案标准,治安处罚已经到位?

  还是昌达拆建持有区城改指挥部的合法委托合同,身份定性上存在模糊地带?

  亦或者说城中村改造是区委区政府的重点工作,公安机关在维稳和保障施工秩序之间需要平衡?

  这些理由在过去是成立的,至少是可以自圆其说的。

  但在今天陈捷把常态化扫黑除恶的制度逻辑升维到识别灰色经济体,清除合法性外壳这个高度之后,这些理由的说服力就大打折扣了。

  因为陈捷已经把标准重新定义了。

  过去的标准是单笔违法事实能否构成刑事立案。

  现在的标准是系统性评估一个市场主体是否具有涉黑涉恶特征,不再以单笔单事为唯一判断依据,而是以整体行为模式,市场垄断状态,暴力手段依赖程度和公权力保护关联性为综合判断维度。

  在这个新标准下,昌达拆建几乎完美符合每一条。

  那么马任怀过去的不作为,虽然谈不上违法违纪,但在新标准的审视下,至少构成了履职不到位。

  履职不到位五个字,在公安系统考核体系里,轻则影响年度评优,重则影响职务晋升,如果被纪委盯上做文章,甚至可能被扣上为涉黑涉恶势力充当保护伞的帽子。

  虽然马任怀确信自己和马振强之间干干净净,但在反腐败和扫黑除恶的政治叙事中,不作为有时候也可以被定性为间接保护。

  你没有主动打击,客观上就是在保护他,你不收钱也是保护。

  这顶帽子一旦扣上来,解释成本极高。

  想到这里,马任怀心中有了打算。

  车辆驶入了汉阳区公安分局的大楼,马任怀将车停在专用车位上,拔了钥匙,坐在车里又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推开车门,大步走进了办公楼。

  回到局长办公室后,马任怀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警车和出入办公楼的干警。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吴,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两分钟后,汉阳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吴胜利推门进来。

  吴胜利五十二岁,身材偏瘦,面容清癯,是分局的老资格副局长,分管刑侦和经侦两个大队,在汉阳区干了十四年,对辖区内的大小情况了如指掌。

  “关门。”马任怀道。

  吴胜利回身将门带上,走到马任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马局,什么事?”

  马任怀没有绕弯子:

  “老吴,你对昌达拆建这家公司了解多少?”

  吴胜利微微一愣:

  “了解一些,怎么了?”

  “你把你知道的跟我说说。”

  吴胜利想了想,把这家公司的信息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道:

  “马局问这个,是有什么指示?”

  马任怀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

  “老吴,你觉得昌达拆建这家公司够不够得上涉黑?”

  吴胜利沉默下来。

  这个问题不是随便能回答的。

  说够,那就意味着过去这么多年分局都没有动它,是失职。

  说不够,万一上面已经定了性要打,他的判断就和组织相悖了。

  “看从什么角度评估。”吴胜利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方式,“如果从单笔单案的刑事立案标准来看,它每次的行为都控制在线以下,确实难以构成涉黑涉恶。”

  “但如果从《反有组织犯罪法》实施以来的新认定标准来看……”

  他微微犹豫了一下:

  “经常纠集在一起,以暴力、威胁或者其他手段,在一定区域或者行业内多次实施违法犯罪活动,为非作恶、欺压群众,扰乱经济和社会生活秩序,造成较为恶劣社会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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